挽联从堂前一路排到苑门外,墨迹被雪水洇得微微发潮。僧道开始落座念经,木鱼声、罄声便忽高忽低,时断时续。
长明灯燃烧的桐油味,混杂着线香的烟气、棺木新漆的涩味,以及仆役进出留下的浊气,凝结成一股沉闷肃穆的死亡气息。
这是灵堂上注定难熬的一夜。在僧道时停时起的唱念声中,停云堂上的所有人都按捺着各自心思,等着清晨的吉时。
离出殡吉时还有一刻钟,吊唁的宾客云集,有垂荫堂门下的掌柜,与柳家有生意往来的客商、长安城中的官宦,江湖人士不在少数。温相善代表的华山派自然在列,而能数得上号的,当属苦寒堂的四堂主凌虚子,以及出家为僧的六堂主孟执初。
何氏心底无比满意苦寒堂的吊唁。她一身重孝,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由朱嬷嬷扶着,在漆黑棺木前哭哭停停,让宾客都看得随之落泪。
而杨氏哭得晕了两次,被杨歆妃搀扶回剪风苑。
柳守稷则一夜之间两鬓斑白,脸上皱纹也多了数条,他红着眼站在棺椁前,伸手却不敢抚上棺木。
“老三,来日到九泉之下,你我如何与大哥交待……”
他身侧的柳汇川摇头长叹,漆黑棺木刺痛着双眼:
“二哥……时辰到了。”
柳汇川引着柳守稷与主持丧仪的司礼见礼。
司礼是长安城中最有名望的老先生,满头白发,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他与柳氏兄弟寒暄几句,转身于阵阵哀泣声里开始吟唱悼词。
而夏挽站在角落里,听着语调顿挫的古朴唱词,向身侧无所适从的江千留问道:
“哑叔呢,还没找到?”
江千留担忧道:
“舅舅进了挽辰苑,就没了回音。”
夏挽握紧了横刀,他双眼望向那具棺木。
“找不到哑叔,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堂主没死。”
“队长,现在该怎么办?”
“我已经不是影卫队长,现在与你没有区别。”
夏挽目光移到披麻戴孝的尹无厌身上。哑叔被何氏控制,而芸音只想等时鸳回来,她不会阻拦尹无厌摔盆。可他不能让这具黑漆金字棺材被抬出门。
“江千留,不能让这‘二公子’摔盆。我若死了,你一定要找到夫人,告诉她棺里那个不是堂主。”
江千留还没应声,老司礼唱完最后一段祭文,退后一步,高声道:
“吉时已至,起——”
“慢着!”
夏挽从人群中上前,看向那口漆黑棺木,提刀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朗声道,
“家中剧变,夫人已得到信了。既然是堂主出殡,必定要她回来才能成行!”
何氏抬起头,指尖死死掐着帕子,声音沙哑却稳当:
“夏挽,眼下吉时已经到了,难道你要让羡仙的棺木停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人?”
柳守稷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开口,何氏已转向他,语气从哀戚转为近乎恳求:
“二叔,人死为大,入土为安。羡仙已经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难道还要让他在家里等着,连最后一程都不得安宁么?”
柳守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何氏的话句句在理,他只得转向夏挽道:
“夏挽,退下,别耽误了仙儿的吉时!”
老司礼环顾一圈,见无人再出声,重新扬起嗓音:“起灵——孝子摔……”
还未出口的“盆”字骤然隐去,老司礼低头看到肩上夏挽的横刀,吓得腿都软了,直挺挺地跌坐在地。
“你要做什么!”
此时,陈崶领着身后护卫,齐齐亮了刀剑,直指夏挽。
“夏挽,还不束手就擒!你对得起堂主在天之灵么?”
夏挽转身冲向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与下属,手中横刀丝毫不留余地。
而何氏转头看着尹无厌,眼中含泪,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温和:
“阿佑,送你兄长上路。”
这一声落下,灵堂上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尹无厌。
柳羡仙无后。按关中旧俗,起灵时该由孝子将灵前烧纸的瓦盆摔碎,意为送亡人上路。若无亲子,则由宗族中最亲近的子侄代行。
如今何氏将尹无厌以“柳羡佑”之名推上前,这摔盆的人选便落在他头上。
尹无厌站着没动,他看着如困兽之斗的夏挽,心如刀绞。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只瓦盆就放在他脚边,盆底还沉着昨夜烧化的纸灰。他知道这一摔意味着什么。
摔了,就是他以柳羡佑的身份认了柳羡仙的死亡;摔了,垂荫堂就名正言顺地换了主人;摔了,时鸳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阿佑。”
何氏又唤了一声,嗓音更柔,却更紧迫,
“吉时要过了。”
尹无厌见到何氏眼神瞟向人群中的夏挽,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可是,不能再死人了!
他眉头紧锁,朝被逼到角落的夏挽微微摇头,弯下腰端起那只瓦盆。瓦盆入手微温,盆底的纸灰被晨风吹起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
何氏见他犹豫,一步上前,把着尹无厌的手,将那瓦盆狠狠砸向地上。
嘭——碎裂声响彻停云堂。
随着杠夫挺腰发力,杠木带起麻绳,将黑漆棺木从条凳上缓缓抬起。
“谁敢!”
一声嘶哑的怒喝,带着用尽浑身力气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的耳中。
所有人转头望去,栖云别业大门处,时鸳已站在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