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飞灰在雪色映衬下,与青白布幔的装饰一道,将栖云别业装点成无比陌生的灵堂。
时鸳疲惫至极,忍着肺腑间的刺痛,竭力平复疾驰后的喘息。她抬步跨过及膝的门槛,却还是被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几步。
可她的目光压在那具已被悬空抬起的黑棺上,不曾移开一丝。
“侄媳,你终于……”
柳守稷想迎上前去,身前却被何氏身影挡下。
何氏立于堂前,将柳家众人拦在身后。她长眉一挑,泪痕未干的双眼间尽是狠厉。
“慕门主前来吊唁,不必误了我儿子的出殡吉时!苦寒堂两位堂主在此,你休要胡作非为!”
“吊唁?”
时鸳一声不可置信地反问后,稳住身形,微侧着头,双目中冷得像周围雪色。她没去理会宾客中的人物,只是握紧了九枝青脉盘,一步步往前踏去,不容置喙地将所有污名揽在身上。
“婆母忘了么,与柳羡仙在山中木屋苟且的,是我;在长安中引诱他沉迷女色的,是我;逼他当众退婚却又成亲的,更是我!”
所有人的异样目光都聚集于她单薄的身形,一阵寂静之后,是让人不安的窃窃私语。
桩桩件件不堪入目的谣言成为不可辩驳的事实。理所应当,司空见惯,在淫·荡妖冶的妖女勾引下,端方君子堕入凡尘。
“陈崶,不许她坏我垂荫堂声名!”
何氏一声令下,尹无厌想去拦何氏,却被她推开。
他只能无奈焦急道:
“不要!”
陈崶眼中的时鸳脸色苍白,她还是那个体虚柔弱的夫人而已。
他转身举刀,踏步向她进招。
时鸳看着破空而来的刀锋,只是脚下一旋,侧身间右手单掌托住陈崶执刀的右腕,瞬间夺刀在手。
她转身拧腰,反手往外一削。
陈崶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上一阵冰凉,随后横刀已到了她的手中,而他颈边亦是一凉。
他停下身形,抬手摸去,才发现脖颈被削断了一半,温热的血喷涌溅开,洒在雪白的幡上,一片血红。陈崶眼前那片红色还未消散,他已经按着脖子倒地不起。
四下的私语交谈在刹那间停滞,一众影卫拦至时鸳面前,可想抬刀相向却又不敢,只与众人一齐惊异地望向被溅了满脸血的时鸳。
时鸳直起腰,手中横刀直指何氏:
“我慕鸳时在江湖上,名声早就烂透了。”
“阿弥陀佛。”
孟执初唱了一声佛号。他一身雪白僧袍,手执佛珠,跨步上前劝道:
“慕施主,死者已矣。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时鸳仍是死死盯着已是满面惧色的何氏,回答孟执初的好心相劝:
“孟执初,你再多说一句,这家事就变成江湖事。既然是江湖事,那就江湖了。”
孟执初还欲说话,却被身后的凌虚子按上了肩膀。
凌虚子手中拂尘轻扫,只道:
“六弟,既然是家务事,且看这垂荫堂如何处置。若是觉得不公,再为七弟出头即可。”
时鸳冷哼一声,转腕一甩。
手中横刀凌空飞旋而去,穿过人群后,横刀割断了棺木上捆缚的绳索。
嘭——
沉重的黑棺重重砸回条凳之上。
“开棺。”
时鸳克制着惧意,从阶下往前迈步,面对着何氏撂出这两字。
柳守稷上前,痛心疾首道:
“侄媳,仙儿遭火毁容,可你二婶与哑叔亲自为仙儿更衣入殓,他二人都已确认。”
时鸳踏上台阶,目光仍锁定在何氏脸上。
“柳羡仙右臂上的伤口是我处理的,是不是他,我一看便知。”
她眼中杀意已定,无论棺内人是真是假,她都要取何氏性命。
尹无厌见时鸳神色知她心意,立时上前跪在她面前,按住她的手,大声恳求道:
“不用开棺,柳羡仙没死,棺内尸体是假的!”
“尹无厌——”
何氏并无惊异之色,却只有一声怒喝。
此时,柳守稷与柳汇川上前惊喜道:
“大嫂,难道仙儿真的没死?”
“羡仙他死了,死在李肃城手里!”
何氏颤抖着肩膀否认着,随后义正言辞地指证道,
“尹无厌根本不是我儿子,他受慕鸳时之命,假冒我已故亲子,无非是要与她一齐觊觎垂荫堂的家财!”
此言一出,所有人惊讶的目光落到了尹无厌身上。
尹无厌全身一震,气血俱凉,他眼中被抽干所有的情绪,只剩下空洞与无神。
而时鸳冷眼一睇,寒意更甚。她垂眸看向尹无厌冷道:
“你做这么多,无非是想保住何氏的命。”
话音方落,她拔剑出手,涣血剑向何氏身前刺去。
尹无厌想都不想,瞬间起身,站到何氏身前,任由时鸳手中剑尖刺进肩头。
他伸手握住剑身,摇头恳切而言:
“她不要我,可我不能不要她。”
鲜血从剑身上缓缓流过,凝成完整血珠后滴落于地。
何氏惊得往后一软,几欲瘫在朱嬷嬷肩上。她却当即转身不去看尹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