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鸳迎上尹无厌无怨无悔的眼神,又望向何氏的躲闪,她手上力气未松一分。
“夏挽,带人开棺。”
在撬棍楔起棺盖的刺耳声中,一阵腐臭气息漫了出来,引得众人皱眉掩鼻。
时鸳撤手拔剑,绕过尹无厌走到漆黑木棺边。她手中银色剑花一闪,削开尸身右臂上的衣衫。
可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段削去皮肉后腐败萎缩的右臂。
时鸳按在棺边,惊呼出声:
“怎么会这样?”
何氏瞟见时鸳的惊讶神情,唇角浮上细微笑意。
她朝向一众宾客痛心疾首:
“羡仙已死,你慕门主要垂荫堂万贯家资,没人拦得住你。可你二人演什么苦肉计?甚至你的明使,还要假冒小叔身份,娶你这兄长遗孀。是怪我这寡母拦了你的路么?”
何氏走到凌虚子与孟执初面前,转身直指时鸳,恨道:
“剑妖无凭无据,空口白话强拦我儿出殡。恳请二位为垂荫堂做主!”
凌虚子一声长叹,捋着长须,转向棺边沉默的时鸳,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样:
“慕门主,既然无法证明棺中人并非柳羡仙,你于公于私,都不能再拦着出殡。若再生事,休怪贫道无礼。”
而时鸳听不到任何声音,脑海中闪出所有零散消息。她唯一能肯定的是眼前尸体并非柳羡仙,可她没有证据。
她依靠着棺侧,缓缓闭目,胸中强撑的那口气散去大半。一直被压制的疲倦瞬间侵袭过全身,她身形一软,芸音已上前扶住她。
凌虚子未听到回答,脚下一踏,跃过堂前一众护卫,带着手中拂尘朝她扑来。
时鸳抬手挥剑的刹那间,身侧划过一阵风,堂后冲出一道赤裸着上身,却满是血迹的人影。
时鸳看清是谁,一声惊呼:
“哑叔——”
哑叔没有任何招数地往前扑去,死死抱住凌虚子的腰,用尽浑身力气将凌虚子抵在原地。
凌虚子抬手一掌拍在这疯子背上,将人推开。他后退两步,才与众人看清这疯子:哑叔上身赤裸,胸口歪歪扭扭的四个血字正是“堂主未死”。
哑叔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艰难地抬手指向何氏,他口不能言,却说出最直接的指证。
时鸳上前扶住哑叔颤抖虚弱的身形,才看到他刻在胸口的四个字。
“哑叔……”
哑叔转头看向时鸳,像雨夜里看到她的第一眼。那夜雨中,他知道柳羡仙选择自尽,可他看到时鸳出现的那一刻,就肯定柳羡仙命不该绝,与现在别无二致。
他嘴角是微微笑意,嘴唇翕动,一遍遍重复着:
“堂主……”
时鸳颤抖地握紧哑叔的手,低声说:
“我知道,我一定带他回来。”
哑叔的手慢慢松开,眼睛还睁着。时鸳抬手,合上他的眼睛。
此时,柳汇川本与柳守稷一齐围到哑叔身边,他见此转身上前,对众人道:
“凌虚子,你打死的,是跟了我侄儿十余年的近身长随。垂荫堂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就是我垂荫堂家事。来人,扣住何氏!”
宾客在克制的私语中散尽,带着这一场灵堂上的见闻,从栖云别业四散开去。
不用想也知道,近来江湖上的新鲜事将是柳羡仙与慕鸳时之间掺杂了家财、血色的风花雪月。
这不仅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关中首富柳家的家事,更是往来客商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出殡前的诸事早已在关中不胫而走。
难得的阳光洒在茶棚边的破草席上,柳羡仙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他揽着破烂衣衫,用稍大些的破布裹着头,昏昏沉沉地坐着。
他每每吃进去的东西都会在半个时辰后呕出来,他只能瑟缩着用力捂住嘴,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现在那种想吐的感觉又开始了。
柳羡仙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他闭上眼像忘记身上的不适,却听到旁边茶棚的客人在交谈。
“你说这柳羡仙出了殡,他刚好回家的弟弟会娶慕鸳时?”
“换你你不娶?那可是剑仙,娶了那是长江一线的航运都捏在手里,中原江南谁不给你面子!”
“你说那柳羡仙的新婚妻子到底是不是剑仙?”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好吃不过饺子,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哈哈哈……”
在一阵猥琐的笑声中,柳羡仙陡然惊醒。他胸前起伏越来越明显,他忘记了胃里的难受,脑海里嗡得一声。
出殡?坐实他的死亡之后,时鸳会怎么办,会嫁给柳羡佑么?
柳羡仙撑着双臂想起身,却又重重地跌回了地上。
“带我……”
他伸出了手,嘴里喃喃着。
“哪里来的臭叫花,扰了你大爷的好兴致!”
柳羡仙耳边咒骂的话音刚落,浑身一凉,已是被泼了一身茶水,寒意透过层层破衣透了进来。
“你……”
此时,老叫花拿着破碗赶了回来,朝那两个客商作揖讨饶。他转身一把将身材颀长的柳羡仙扛在肩上,小跑回了落脚的破屋。
“就不该让你出去!阿木,过来把他身上弄干。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怕是撑不过去!”
柳羡仙被放在火堆边,耳边是老叫花的抱怨声,他看着老叫花不耐烦地拍着手。来自长安的零散消息已经让他急得不行,他推开上前为他脱衣裳的阿木,问道:
“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死了!”
老叫花白了他一眼,蹲下身照料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叫花,愤愤道:
“老叫花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柳羡仙奋力往前一扑,扑到了老叫花的脚边,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老叫花:
“我知道你是谁,我看过你的画像。若你恨鸳儿,又为什么救我,简于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