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是被时鸳扶进客栈房门的。
夏挽已将整间客栈包下,掌柜与伙计被安置在别处,廊上空无一人。他本要留下护卫守在门外,被时鸳一个眼神屏退。
房内烛火未燃,只有窗外雪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银灰。
浴桶就搁在屏风后面,桶中的热水是提前备下的,此刻已不烫手,只余温温的暖意。
时鸳将柳羡仙扶到屏风边,让他靠着木架站稳。他一身破烂衣衫,袖口和下摆早已被泥水与血污浸透,散发出多日未曾清洗的酸腐气味。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雪光,抬手去解他颈间的衣带。她的手指触到他锁骨上方那道被李肃城钢爪碾出的伤口边缘,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她没有说话,手指继续往下。
衣带解开,破烂的外袍从肩上滑落,堆在他脚边的地上。
柳羡仙握住她手腕,低声道:
“我自己来。”
时鸳没有抽手。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反手握住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木箱中的铁钉划开的。
她低头看那道伤口,拇指极轻地抚过伤口边缘已经凝结的血痂,然后松开手,转身去试水温。
她扶他坐进浴桶。
热水漫过腰腹时,柳羡仙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多日来第一次被热水浸泡,不是舒适,是疼。
每一道伤口都在热水的刺激下苏醒,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开始刺刺地跳痛,手背上的伤在热水里重新洇出血丝。
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
时鸳拿起桶边的棉帕,浸了热水,拧到半干。
她执帕站在桶边,目光在他满身的伤口上一一停留。右脸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伤口,边缘外翻,皮肤被撕扯得参差不齐;锁骨上方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是李肃城的钢爪留下的;右臂上她处理的箭伤旧痕还在,此刻那道旧疤被冻疮覆盖,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手背上被划开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肋骨处反复撞击后的大片青紫,更是触目惊心。
柳羡仙望见她眸光一黯,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
“哑叔呢?让哑叔来吧。”
时鸳敛起心疼的眸光,停了片刻,手指蜷曲间捏紧了帕子。
“无碍。”
她低着头,将帕子轻覆在他手背的伤口上。
热水顺着帕子渗进伤口,柳羡仙疼得手指蜷起,但没有收手。他看着时鸳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拭,将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新生的、还未愈合的皮肉。
时鸳将他两只手都擦净,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按在他脸颊的伤口边缘。
柳羡仙别过脸想躲,她的手跟了过去,拇指按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转回来。他没有再躲。
时鸳将他脸上伤口的血渍与污垢一点一点擦净,动作与为他处理箭伤时如出一辙,只是心无旁骛地清理手下的伤口。
擦完脸,时鸳将帕子搁在桶沿,拿起澡豆,沾了水,在他颈侧慢慢揉开。澡豆的淡香混着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升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她的手指从他颈侧滑到肩窝,从肩窝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他胸前的旧伤处。
她的指尖在他每一道伤口上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这道是旧伤,这道是新的,这道已经结了痂,这道还在往外渗血。
她洗得很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时鸳的手停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上,然后她继续往下洗,手指顺着他脊柱的凹陷,一节一节地往下按。她的指尖在他腰侧的那片青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将帕子放进水中,拧干,叠好,搁在桶沿。
沐浴过后,时鸳为他换上干净的寝衣,扶他在床边坐下。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厚实绵软,带着皂角的清气。她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靠着。
然后她抬手去解自己腋下的衣带。她的外袍上满是血渍,还有从延祥镇雪地上蹭来的泥水。她脱得很慢,左肩的伤口让她抬不起手臂。
柳羡仙伸手替她解开腋下的衣结。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衣襟轻轻褪到肩头。
时鸳肩上那道被钢爪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峰一直拉到上臂。
她拿起刚才为他擦脸的帕子,浸了热水,拧干。
柳羡仙接过帕子,轻轻按在她的伤口边缘。他的手在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这些。
他的帕子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擦过锁骨,擦过手臂,擦过虎口那道被剑柄震开的裂口。每擦一下,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他让时鸳靠在自己怀里,为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寝衣的领口擦过她肩上的伤口,她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低头,将下巴搁在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肩头,把她整个拢在怀里,握着她微凉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有动。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过了许久,时鸳恢复了些力气,从他怀里坐直身。她抬手,轻轻扯开他寝衣的领口,露出他颈侧的皮肤。
柳羡仙没有动。他低头,对上她抬起的那双眼。
时鸳闭眼俯身,吻上他的颈侧。片刻后,她的牙齿咬破了他的皮肤。
柳羡仙全身一震,双手本能地扶上她的背。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仰起头,喉结在她的齿间缓缓滚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颈侧的伤口上吮吸,温热的血液从皮肤下被抽离,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度,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流进她的血脉深处。
时鸳伸手顺着他的臂膀轻抚而过,直到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手掌相抵,十指紧扣。
柳羡仙缓缓闭上眼,经脉里的内力熟门熟路地游走而过。片刻后,他轻车熟路地进入时鸳的神识之中。
可在那一瞬间,柳羡仙犹如恨心针发作,每一寸筋骨被死死钉在原地。
在无处可逃的血腥味中,他透过时鸳的眼睛,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白辞枭;在极度疲惫之下,看着计畅说那句“长安在准备出殡了”;站在停云堂前,青白布幔在风雪中簌簌作响……
柳羡仙看到他的灵堂上,上身赤裸的哑叔被凌虚子一掌拍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的胸口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堂主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