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正想现身换下简于霆时,一声瘆人尖叫自城门处传来,划破胶着的无声。
“啊——”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城门中扑了出来,她腿上插着一支箭矢,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满眼里皆是惊恐,更是神不附体,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嘴里不停念叨着:
“大师……大师……大师救我!”
柳羡仙隐在角落里,映着路灯看清那疯癫无状的脸。他惊得瞪着眼轻捂住嘴,那人正是金封淑。
一声清晰佛号打断了柳羡仙与众人的惊疑。
“阿弥陀佛。”
孟执初从城墙上跃下,一身雪白僧袍带起一阵尘土。他看到主街上的李肃城,闭目双手合十,又诵了一声佛号。
而金封淑看到不远处的李肃城,犹如见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不要命地扑在李肃城脚边,哀求道:
“李先生救我!救我……”
李肃城垂眼冷冷望向脚边的疯癫女人,却听一箭破空之声,眼见一支箭矢直直穿透金封淑的喉咙。金封淑瞪眼死不瞑目,挣扎两下,颈间喷出几滴鲜血。
他抬起左手,将脸颊上的血渍揩下,抬眼看向孟执初身后的漆黑门洞。
嗒——嗒——嗒——
沉闷的马蹄声回响在城门洞中。
练霜蛟一步一步踏出门洞,呼呼几声,马鼻间不断地喷出白气。
马背上单手持缰的时鸳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她一脸冷色,抬着下颚,嗜杀的双眼死死锁定李肃城,再未挪开一丝。
夜风拂过时鸳鬓边那缕碎发,勾勒出她英气的侧颜。
柳羡仙凝望过这侧颜无数次,他抬手伸向她,那一声轻唤却梗着没发出声来。
“鸳儿……”
“孟执初,回去告诉梅墨雪,我若杀了李肃城还找不到人,下一个就是他。”
时鸳将手中射杀金封淑的弓弩挂回马鞍侧,拔出涣血剑,脚下一夹马腹,朝李肃城冲了过去。
时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涣血剑已在手中。剑身映着街灯与雪色,泛出一层冷冽的寒光。
她没有看孟执初,没有看路边的简于霆,没有看藏在暗处的任何人。她的眼里只有李肃城。
李肃城钢爪一横,冷笑还未在脸上成形,涣血剑已到面前。他右爪一格,剑刃与精铁碰撞,溅起一串火星。一阵嗡嗡剑鸣声下,时鸳左手商明剑在手,借力翻身,从他头顶越过,双剑剑尖倒刺他后颈。李肃城拧腰避开,钢爪反手横扫,逼得她往后撤了半步。而她脚下一踏,又欺身而上。
时鸳双手左右开弓,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飞旋剑绝技之下,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李肃城的钢爪在她左肩划开一道口子,她没有退;钢爪擦过她的腰侧,带下一片衣料,她没有退。
她只是往前,每一剑都逼得李肃城后退。
可她追了宇文错七天七夜,策马狂奔回长安处理灵堂事件,又从长安一路疾驰到延祥镇。
她的体力逐渐被拧干,手中的剑越来越快,但每一剑都在变轻。
李肃城察觉到这一层变化,不再格挡,而是以钢爪硬接她的剑锋,将她每一剑的力道都反震回她自己的虎口。她的虎口已是一片殷红,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李肃城觑准她换气的空隙,钢爪猛然递出,撞在涣血剑的剑身上。
当——一声脆响,涣血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斜插进雪地之中。
时鸳左手拄剑,单膝跪倒。她抬起眼,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不甘。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左腿剧烈地打着颤。
李肃城踏步上前,钢爪高高扬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那道雪白僧袍挡在时鸳身前,孟执初右手单掌竖于胸前,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李肃城钢爪一顿,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和尚:
“苦寒堂也要插手本座的事?”
孟执初迎上他的目光,金剑缓缓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贫僧今晚,不为江湖,只为救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金剑横于身前,
“血云盟若想寻仇,苦寒堂孟执初在此恭候。”
李肃城目光在孟执初与时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想起简于霆方才也是这般挡在面前,嘴上冷嘲热讽,剑下却毫不含糊。这些人都不是她的盟友,却一个个站出来替她挡死。
他嘴角浮起一丝扭曲的笑:
“一个老叫花,一个和尚。剑妖,你的情债倒是不浅。”
时鸳没有回答。她右手握回涣血剑,拄着剑刃站直了身体。
她的左肩在流血,腰侧的伤口被冷风灌得生疼,虎口的血正沿着剑身一滴滴往下坠。
“少管闲事!”
李肃城看着面前一僧一俗,二人手中的剑刃在雪光下交叠,眼底浮上郑重之色。
他不退反进,钢爪左右一振,向二人同时攻去。
金剑与涣血剑同时迎上。二人手中剑从未有过配合,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孟执初的剑招稳重厚实,每一剑都封住李肃城的退路,将他的攻势尽数逼回正面;时鸳的剑锋则凌厉如蛇,趁李肃城被孟执初压制的瞬间,专刺他的破绽。
钢爪在三柄剑之间左支右绌,一时间竟被压制住了。
但孟执初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他的每一剑都留有余地,每一招都只制敌、不伤命。出家人的慈悲刻在他的剑法里,也刻在他与时鸳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距离上。他不敢在她面前杀人,不敢让她看到他也有杀心。这份克制给了李肃城喘息的机会。李肃城渐渐摸透了孟执初的剑路,利用他不肯下杀手的犹豫,专攻时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