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鸳步法渐滞,剑锋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增加,像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李肃城一爪逼退孟执初,转身间钢爪横劈向时鸳颈侧。
她堪堪避过,身形一滞,被雪下碎石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地上倒去。双剑再次脱手。
柳羡仙隐在巷口的阴影里,他看着时鸳跪倒在雪地里,双剑脱手,李肃城的钢爪正高高扬起。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面,落在练霜蛟身上。那匹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鞍侧挂着弓弩。
柳羡仙将两根手指压在唇边,一声极低的哨响。练霜蛟耳朵一转,循声奔来。
柳羡仙抓住缰绳,左脚踩上马镫,可膝盖在发抖,几乎撑不住他的重量。他咬紧牙,借着练霜蛟往前迈步的惯性,翻身爬上马背。
他取下弓弩,还剩最后一支弩箭。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太久没有吃东西,身体几乎不听使唤。他闭眼,稳了一息呼吸,手指扣上机括。
巷口的阴影里,练霜蛟的四蹄在原地踏了最后一下。
柳羡仙双腿一夹马腹,练霜蛟长嘶一声,从巷口中骤然冲出。风灌进他破烂的衣襟,雪粒打在他脸上未愈的伤口上,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背影。
练霜蛟的蹄声如急促的鼓点,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李肃城听到马蹄声转头,看到一匹马正朝自己冲来。马背上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中的弩弓已平端至身前。李肃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弩箭已在咫尺。
柳羡仙没瞄准要害,他怕手抖间误伤了时鸳。
他瞄准的是李肃城的右肩,那只能使出最大力量、伤害时鸳的肩膀。
练霜蛟冲到距李肃城不足五步时,柳羡仙扣动机括。弩箭在极近的距离内贯穿李肃城的肩胛,箭头的倒钩从锁骨下方透出半寸。
李肃城右臂骤然脱力,钢爪擦着时鸳的肩头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捂着肩头,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马背上那张被毁了一半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全是血丝密布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终于找到武器的决绝。
练霜蛟从他身侧掠过的瞬间,柳羡仙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时鸳。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摔倒在地上,又撑着爬起。
李肃城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一声阴柔的催促从屋顶传来。
“大哥,走!”
宇文错从屋檐上跃下,一把拽住李肃城的手臂。李肃城还想说什么,宇文错已拖着他往后掠去。
“剑妖的增援快到了,再不走谁也走不了!”
时鸳的目光追着李肃城的背影,她站起来,往前踏了一步。可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慕姑娘!”
孟执初抢上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将她险些倒地的身体稳住。他被喊出那声“慕姑娘”怔住。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迅速闭眼,诵了一声极轻的佛号。
他没有松开手,依然稳稳扶着她的手臂。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此处急速移动。
李肃城看了一眼时鸳,又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柳羡仙,咬牙转身,与宇文错一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夏挽一马当先,手中横刀映着火把的光,身后是垂荫堂的护卫。
伏歌紧随其后,角安堂的弟子已散开,将街道两侧的巷口一一封住。他看到简于霆扶着墙壁缓缓坐倒的佝偻背影,他跃下马背冲了上去,跪倒在他面前。
“师父!”
而夏挽看清那个衣衫褴褛、满脸伤疤、正从雪地上爬起来的乞丐,正是柳羡仙。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在颤抖:
“堂主!”
柳羡仙没有看他们。他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时鸳面前。
时鸳在孟执初的扶持下抬起头,四目相对。
时鸳染血的五指抬起,伸向柳羡仙,终于握到柳羡仙伸来的手。
她五指收紧,指甲深嵌进他手背的皮肤。
柳羡仙抬起头,对上孟执初的目光。
孟执初正扶着时鸳的手臂,他的手掌还在她的袖子上,他眼眶微红,嘴唇刚诵完那声佛号。
柳羡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孟执初手中接过时鸳,将她揽进怀里。
孟执初站在原地,看着时鸳的手攥着柳羡仙破烂的衣襟,看着柳羡仙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染血的发间。
他等了片刻,确定时鸳不会再倒下,然后转身离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雪白的僧袍上,很快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时鸳靠在柳羡仙怀里,闭上眼:
“死柳羡仙——”
柳羡仙喉间一哽,将她抱得更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他试了两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鸳儿……”
他只是抱着她,站在雪地里,身后是一片跪倒的火光,身前是漫天的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