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诸伏景光独自站在便利店后院。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地上。樱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原本该是个宁静的夜晚。
但诸伏景光感觉不到宁静。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看着月光穿过掌心——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永恒的虚无。这种虚无感在某些夜晚会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他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比如枪声。
比如鲜血。
比如苏格兰威士忌碎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那句没说完的“零,快走”。
还有更早之前——警校宿舍里彻夜不灭的台灯,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毕业典礼上五个人的合影,以及他们并肩许下的誓言:
“无论将来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要守护正义,守护同伴。”
誓言很重。
重到要用命去兑现。
诸伏景光兑现了。用他的命,换降谷零继续潜伏的机会。他不后悔,从没后悔过。
但有些夜晚,当月光像今晚这样苍白时,他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没死,如果他能活到现在,如果他能和零一起继续战斗……
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身影开始不稳定,边缘泛起细微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诸伏。”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诸伏景光转过身,看见鎏汐站在后门边。她没穿那件真丝睡袍,而是套了件宽松的深蓝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灰色的运动裤,赤着脚。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看起来像是半夜醒了,下楼找水喝,顺便到后院透口气。
但诸伏景光知道不是。
因为她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的淡金色纸片——纸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有细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雇主。”诸伏景光轻声打招呼,试图让自己的身影稳定下来。
鎏汐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片递过来。
“拿着。”她说,声音比平时温和,少了那种慵懒的随意。
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虽然知道碰不到,但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他碰到了。
纸片落在掌心,传来一种温暖的、舒缓的触感,像春日的阳光,像温热的茶水,像……活着时的温度。
一股柔和的能量从纸片流入他的灵魂,抚平了那些不稳定的波纹,也抚平了心底那根刺的锐痛。
“这是……”诸伏景光抬头,看向鎏汐。
“灵魂安抚符。”鎏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货架上的商品,“系统出品。能稳定灵魂状态,缓解负面情绪。有效期二十四小时,过期自动失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免费的,不用扣工资。”
诸伏景光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个很温柔的笑容,眉眼弯起,像他生前常露出的那种。只是现在,这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感激,释然,还有一点点的……怀念。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鎏汐在樱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月亮,“反正我也睡不着。”
这是个借口。诸伏景光知道。因为鎏汐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九点起,雷打不动。除非有事,否则她不会在凌晨两点醒来,还特意到后院来。
她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特意来送符纸的。
但她不会承认。
就像她不会承认自己关心降谷零,不会承认自己知道贝尔摩德的事,不会承认这家便利店藏着多少秘密。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做着这些事。
“过去的都过去了。”鎏汐忽然说,没看诸伏景光,依然看着月亮,“现在有我们在。”
我们。
诸伏景光品味着这个词。
我们——指的是谁?她?降谷零?松田和萩原?还是这家便利店本身?
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这个词里有一种奇妙的包容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便利店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也把他们的过去和现在隔开。
在这里,他是诸伏景光,是夜班员工,是守护便利店的鬼魂之一。
不是苏格兰,不是卧底,不是那个死在顶楼的亡灵。
“您……不问我吗?”诸伏景光轻声问。
“问什么?”鎏汐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问你是怎么死的?问你和降谷零是什么关系?问你们在警校时的事?”
诸伏景光没说话。
“没兴趣。”鎏汐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慵懒,“死都死了,问那些有什么用。现在这样挺好,你帮我干活,我给你们发工资——虽然你们用不上钱,但形式还是要走的。”
她说得很实际,很功利,像在谈一笔生意。
但诸伏景光听出了别的。
她说“现在这样挺好”。
她说“你们”。
她说“形式还是要走的”——意思是,她承认他们是员工,承认他们和她的雇佣关系,承认他们在这家便利店有合法的“存在权”。
这对于鬼魂来说,比任何安抚符都重要。
“不过,”鎏汐忽然又开口,“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听。反正我也没事干。”
这是个矛盾的说法——刚才还说没兴趣,现在又说可以听。
但诸伏景光听懂了。
她在给他选择权。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不会追问,不会探究,只是……听。
就像她对降谷零一样。
于是诸伏景光在石凳的另一边坐下——虽然坐不下去,只是飘在那里,做出了坐的姿势。
“我和零,”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是警校的同期生。还有松田,萩原,还有一个叫伊达航的前辈。我们五个人……关系很好。”
鎏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