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狱。大熙皇宫的最深处。
南重锦蜷缩在墙边最阴暗的角落,双手筋脉寸断,扭曲得不成样子,溃烂的疤痕一层又一层,从伤口里渗出的脓水混着血,浸湿了袖口那层破布。
几个狱卒在门口漫不经心的闲聊,靠门的那位正擦着腰间的刀,刀刃上锈迹斑斑擦不干净,他啧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王,我从宫门口听信儿,前几日六皇子云昭……哦,就是那姜家余孽的外孙。让太子殿下的人堵在宫门口给射成了筛子。”
“据说那箭密得,连墙上的砖缝都塞满了箭矢,等拖走的时候,他那衣裳都染成红的了。”
另一个正蹲在地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活该。”
“想当年他外祖姜文甫,出使北方四国回来,那叫一个风光,满京城的人都跪在城门口迎接,连陛下都亲自登了城楼。”
“结果呢?转脸就扣了个‘通匪’的罪名,满门抄斩的时候,连刚满月的娃娃都用襁褓裹着扔到了乱葬岗。这六皇子也算半个姜家的种,陛下能容他活到现在,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拿刀那狱卒“咦”了一声:“说起来,当年那档子事也邪乎。老诚王带兵剿匪,怎么就跟姜家混在一起成了通匪的?还有南家太祖,好好的镇国将军,怎么就‘遇匪身亡’了?”
他道:“我爹当年在宫里做侍卫,据说那夜宫里的血,流到御花园的池塘里,连水都染成了红的,三天没褪干净。”
“嗨,谁叫他们一意孤行,站错了队。想当年陛下都已登基了,偏那姜老大人和雍太傅日日在早朝说老诚王的好话,那陛下自然看他们不顺眼,又听闻老诚王有‘谋逆’的心思,那还不赶紧设个局……”
老王手往脖子一抹,拿刀狱卒赶紧闭嘴。
再说下去,他们与南重锦指不定谁先死呢。
老王回头看看南重锦,闲聊似的问:“听说那靖勇军的令牌……当真在你手里?”
南重锦目不斜视,这人“嗤”了一声,嘟囔:“还当自己是南家小姐呢。”
南重锦没有理会。不是南家小姐,她亦不想与这些人搭话。
提起靖勇军,据说是她太祖父所建,精勇非常,能以一当十。当年南老将军把军令牌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交好的乔老将军,另一半……好像是放在了南家。
他没忍住,又说:“对了,你们南家现在可是风光得很,继室周夫人刚被封了诰命,馨姑娘也许给温相的侄子了,怎么就把你扔这儿了?”
最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像针似的戳进了南重锦的喉咙。她猛地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唇角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闭上眼,眼前浮起的是母亲赵玉容的脸。
母亲嫁进南府那日,亲手把鬓边的那支玉簪送还给了雍家,那是雍博彦捧着礼盒正式上门赠予的,簪子上刻有雍家家徽,是只有当家主母才能戴的玉簪。
那时的雍家家主两朝元老,官拜内阁,又尊封太傅,在京城里风头无两,而母亲是与雍家长子雍博彦在巷口一起偷过桂花糕的情分。
母亲爬墙摘桂花时崴了脚,是雍博彦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找医馆,母亲写不出策论时,是雍博彦蹲在窗户外,把写好的草稿卷成纸团扔进来。
他们连定亲信物都换了。母亲给了雍博彦一方自己绣的鸳鸯帕,雍博彦给了母亲这支玉簪。
可这姻缘,被父亲南秉谦截了胡。
南秉谦娶她,是温成业的意思。
温成业是陛下的“心腹”。当年就是他攥着白绫,帮陛下勒死了病榻上的老皇帝。也是他,亲手把长刀插进年幼太子的胸口,让满殿宫人跪下叩拜新君。
也是他,撺掇皇帝,把老诚王和姜家安上“通匪”的罪名,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他看上赵家,是因为外祖。那时外祖还是西北重镇砾川县县令,是“剿匪案”的直接上官,手里攥着能翻案的铁证。
他让南秉谦娶母亲,更是为了膈应雍家。雍太傅当年因姜家案与皇帝争执,拍着案几说“证据不足,陛下不可妄杀功臣”,转脸就被罢官赶回樨陵。
母亲嫁进来的第三年,开始对着樨陵的方向发呆。她会在深夜点着残烛写信,信纸是雍家特有的竹纹纸。
信里写的是“剿匪案里的粮草账不对,老诚王的军饷被人截了”,是“南家太祖的死讯传回来时,南秉谦在书房烧了封信”,是“阿锦还小,身子弱,求你若有机会,护她周全”。
那些沾着母亲血泪的信,全被她当年最信任的嬷嬷截了。
那嬷嬷是温成业安插在南家的眼线,脸上总是堆着慈祥的笑,会把糕点藏在袖袋里给她吃。可每次母亲把信塞给她,她转身就会把信折得整整齐齐,递到父亲的书案上。
父亲看信的时候,手指头捏着信纸的边角,像捏着什么脏东西,看完就扔进香炉里,看着纸灰飘起来,才对进来送茶的母亲笑:“你身子弱,少写这些劳神的东西,仔细伤了胎气。”
那时母亲怀了她,腰已经显了,听见这话,手里头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再后来,外祖赵家的死讯传进了南家。
那是个落雨的傍晚,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母亲抱着刚满四岁的她,在妆台前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