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摩挲着南重锦的手，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泛白，才猛地咳出血来。血溅在窗棂上，溅在桌上，也溅在了她的身上。

雍家的姨姨雍毓贞赶来了，她背着药箱，药箱上的铜锁都磨亮了。她拿手搭在母亲腕上时，手都在抖：“玉容，你这是郁结于心，药石无灵啊。”

雍毓贞会医术，是雍家特意教的，也是她愿意学的，说“将来能济天下”，可她连母亲的病都止不住。

那天夜里，母亲抓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雨丝：“阿锦，别信任何人，谁都别信。”

这是赵玉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南重锦醒来时，母亲已经没了气息，手里还攥着那半张没写完的信：“阿锦……”

“阿锦……”

南重锦喃喃，不知在叫自己，还是在叫母亲。

后来母亲新丧，南秉谦便把周佩音迎娶进了府里。嫁进来的时候，她的身边还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娃，且腰腹浑圆，明显怀着身孕。

南重锦看得刺眼，这周佩音明显是在母亲逝世前就与南秉谦有了苟且，甚至……甚至那儿子比她还大上几岁。

“姐姐这模样，可真是狼狈啊。”

南重瑶赤霞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脏水，绣着金线牡丹的鞋踩在肮脏的地阶路上，鞋头的珍珠碰撞，发出轻脆的响。

她站在牢门外，用鸳鸯探水的苏绣帕子捂着鼻尖，像看一堆烂泥似的看着南重锦。

“太子殿下让我来问问你，靖勇军的令牌在哪。”南重瑶弯下腰，拿手掐住南重锦的下巴，朱红的细长指甲刮得南重锦生疼，“殿下说了，只要你交出来，不仅能保南家世代富贵，还能让你死得体面些。”

她环顾四周，啧啧两声：“总好过……在这牢里，被老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南重锦偏头甩开她的手，喉咙里的血往上涌，呛得她咳嗽不止：“南秉谦娶我母亲，是为了赵家的剿匪案宗。”

“他养着你，是为了讨好温成业，你现在嫁给云晏平来夺令牌，是想做日后他们的功臣。你真以为，温成业和云晏平会到时候会留着你？”

看着南重瑶错愕的脸，南重锦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丝。

“当年温成业帮陛下杀了先帝和幼太子，你说陛下敢不敢全然信他？你和南秉谦，不过是他用完就扔的棋子，等令牌到手，你们的下场，不会比我更好。”

南重瑶恼羞成怒，抬脚踩在她的右手上。旧疾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南重锦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滚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南重瑶碾着她的手，声音尖得像刺：“你懂什么？陛下与温相，那是成大事之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亲跟着他，才能让南家飞黄腾达！”

“还有雍临溪，陛下已经下了密旨，过几天就以通敌谋逆的罪名抓他。你们这些和姜家、雍家沾边的，通通都得死！”

南重锦艰难地蜷起手，指甲嵌进掌心。

雍临溪是雍博彦的三儿子，是南重锦小时候在京郊别院一起读书的玩伴。母亲早逝，贞姨待她如女，雍临溪就待她如妹，他们常说“阿锦，你也是雍家的人”。

南重锦呵呵笑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腥，笑着笑着，血就从肺里涌出。

什么孤高自傲，自命清高。她这辈子，终究是被这份高傲害了。

不屑于辩解，便错过了真相，不愿意低头，便推开了良人，目无下尘，便树敌无数。

若有来世，她愿倾尽所有，即便永坠无间地狱，也要从地狱的烈火中生出最坚硬的刺，刺穿仇人的心脏！

只是这一世，她怕是连一句“抱歉”，都来不及对那些因她枉死的人……说出口了。

意识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沉下去，耳边南重瑶的叫骂声越来越远，身上的疼痛也在慢慢消散，就在她快要彻底跌进黑暗时，周遭的寒气忽然淡了。

一抹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在鼻尖散开，那是在无数次，云昭捧上的修筋续骨药膏的味道，是在他与她之间独有的味道。

云昭……

她缓缓闭上眼，想喊，又喊不出来。

云昭。

她向前伸出手，意识消散间，似乎看见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这一片白雾中，模模糊糊，也向她伸出手，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