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死本是很可怕、很遥远的事,但现在与他似乎只有一窗之隔了。
展凌舟卧躺在河水中,忽而想起这个字,抬头望向伏在自己腹上的妖物,面色苍白地发起抖来。
那妖物身如雏鸡,脖颈上唯有头冠与鸟喙,修仙界称为伏业。这只伏业还戴着人的半颗头颅,头颅的下颌已断裂遗失,颊肉露在外面,大抵是它觉得有趣,为了戴在头上掰下的。
伏业并无灵智,也不懂得干净,顶上头颅的眼球已摇摇欲坠,耷拉着随它动作晃荡,时而滑落腥臭发酸的尸水。
它此刻正用鸟喙衔着少年腹中的肠子,张口将一端含进去,咀嚼十几下,始终难以咬下,开始摇头摆尾着要将其扯断。
展凌舟盯着它喙中的东西,瞳孔紧缩,思绪已生出麻木之感,不能把那猩红的肠子与自己的身体联系到一处。
就算被妖物这般摆弄,那处也毫无知觉,他似是在凝视旁人被分食,体会不到痛苦,唯有刺骨的冷意在心口汹涌冲刷。
伏业注意到他的视线,歪头与他对视一眼,眼珠左右摆动几个来回,忽然松开嘴,报丧一般尖叫起来:“不要吃我……不好……胃掉出来啦……咯咯……活不成啦,活不成啦……咯咯咯……”
这是什么,从被捕杀的人那里学来的话么?但伏业这等蠢物,对人世的词又能明白多少?
展凌舟急促喘息着,抬起满是鲜血的手。
下一刻,他拽住妖物的头冠,带起了妖物惊惶的挣扎。
伏业盯着他修长的手腕,扇着翅膀,扭动身躯大喊道:“它在吃我的肺……活不成啦……咯咯……”
一柄铁刺猛然贯穿它的喉管,妖物停下叫喊声,随即赤液喷涌,当头淋在展凌舟的脸上。
血水顺着他的脖颈与头发向下滴着,破碎开来,自少年身下蔓延,很快将河水染出一片夺目凄艳的红,仿若肆意绽开的花苞。
但伏业仍未死,还剩着一口气,被他捏紧命门,羽翼颤抖,似在故土不肯离去的游魂。
展凌舟从它后颈拔出铁刺,又转回正面,扎进妖物的头颅中。
伏业的头骨霎时碎裂了,撬开皮肉,血奔流而下,隐隐显露出藏在其中的妖丹。
少年掌中发狠,再深一寸。
妖丹和妖物的头颅霎时一同爆裂开来,碎肉烂渣全溅在华美锦衣上。
那密集的小块打在身上的滋味,竟令展凌舟也窒息片刻。腐败的眼球终于落下,从他身侧滚过。
深受伏业喜爱的头颅中藏匿着许多蛆虫,这一刻被血水冲刷,全掉落在少年的小腹、胸腔,蠕动着想要钻进他肉中,食他的身躯。
“伏业就罢了,你们区区几条虫豸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的血肉?”展凌舟咳着血,冷笑一声。
他扔开妖物的尸身,双眼已俱是血丝,拨开自己腹中的肉与骨,将那些乳白崎岖的虫子挨个挑出来,置在掌心。
五指一合,蛆虫就肚裂身破,只留下一手浆液。
做完这些事,少年手骤然落到水中,再也抬不起来。铁刺从他掌中滚落,他沉沉躺在河中,任由流水带走这一地狼藉。
此处是白望城外三百里的九曲幽河。
九曲幽河乃昔日幽冥神的血水所化,虽有千尺深水,人却只能漂浮其中,不能沉入半分。河面宽阔空明,乍一看来如玉盘倒映月华,在如此缠绵春夜中,也别有一番风雅。
水面上还飘浮着数之不尽的堕渊花,色泽殷红,犹如绿珠坠楼、山茶落阶,哀恨而决绝。
然而,这些不过在掩饰此间森森白骨。
九曲幽河不单美,亦是千香窟、万骨冢,无数妖物栖身水下,稍有不慎就会葬身妖腹,千百年来不知留下多少冤魂厉鬼。
如此阴森鬼魅之境,却是展凌舟的修行地。
自他在兰台的指教下学会如何杀人后,便一直在此地杀妖。半载以来,他杀掉的妖物数以百计,修为也远胜同辈弟子,早不是湘岭镇时的意气少年可比。
虽是得偿所愿修为大涨,代价却也不小,被妖物啄食不过是其中最轻的一件。因杀妖众多,他每日需得洗净六识,以免被妖血所污,乃至踏入外道。
所谓洗净六识,则需割耳、抽舌、取目、剜心,再浸于梦火院的净池中半个时辰,乃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初时他取下这四物时,也挣扎欲死,周身痉挛,恨不得立时得一个痛快。
后来他习惯用兽纹披风裹住自己,竟好受了些,回数多了,也渐渐归于平常,倒觉得自己之前的反应有失颜面。
今日他诛杀伏业一时失手,竟被那牲畜夺取先机,还给它开膛破肚了。幸而事情已解决,尽快回云音阁医治就是。
“兰台,你还要藏到几时!我让你跟着,是让你来赏玩风景的么?”展凌舟喘息着蹙眉,转头看向暗处。
堕渊花在月色下时分时聚,花丛处影影绰绰,一个独耳少年从花后快步而来,踏起一池涟漪。
兰台走近后,附身打量着展凌舟血肉模糊的小腹,慎重道:“大公子,您这回伤势太重,小的要替您先捆上腰腹,免得路上脏腑掉出来。等下回去时要过正门,让长老们见了这样子,您也得平白挨一顿训斥。”
展凌舟并不看自己的伤处,别过头去,阖眼低声道:“不用说这么多废话,绑上就是了。”
得了少主的首肯,兰台替展凌舟将滑出的肠子放回腹中,用布巾从腰处向下层层捆住,又小心束起少年散乱泛红的头发。
兰台知道,这是展凌舟杀妖太多所致,连发丝末端也被血侵染残红,任清水如何洗濯也不能恢复本来模样。
变作这样,不仅旁人看来觉得妖异可怖,连展凌舟自己照镜时也会心生憎恶,恨不能将其一把割断,再用烈火烧作灰烬。
可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兰台也听他遮掩着解释过一次,似是有谁曾说喜欢他的头发,他始终记得这话,连半寸也舍不得削下。
打理好展凌舟的伤势后,兰台放轻手脚将他背起。独耳少年虽算不上体态健硕,但力气却不小,很快把展凌舟负在背上牢牢托住,往三晶鸾的座驾处走。
展凌舟压在独耳少年身上,一时也无法入睡,开口冷淡道:“我还没问过,月山派和其他世家近来有什么动向?”
兰台步履一顿,托稳背上人,又走下去:“……小的听说有一事,是清池仙家的李家主,他前日里向月山派修书一封,邀月山首席去玄英城除妖,月山派也已答应了。”
展凌舟猛地抬起头来。
邀霍知风前去?他既要去,温铃那个不开窍的死脑筋,恐怕也要一同前去。
少年恨恨道:“李弃拙这灭绝人性的老东西,他不是成天叫嚣着要取姓霍的狗命吗,都喊了多少年了,这时候来变卦?”
待他话音落下,兰台确信主人已将话说尽,才恭敬道:“听闻是玄英城附近有了平晖道的行踪,李家主恐招致大祸,因而低头让步。”
“这种六亲不认的畜..生,也信他胡言乱语!”展凌舟讥笑一声,冷哼道,“李弃拙做的那些好事,你难道半点没听说过,还要我一件件来数么?”
“他接管玄英城以后,挖了多少头骨给自己筑仙骨塔?割了多少心肺来豢养灵兽?又在他屋里栓了多少男女作犬兽,三四日才喂食一次?”
“运气不好的,刚死就给同伴分食了,运气好些的,没给他弄死又送进娼..馆去。我少时去清池仙家时见过一回,能留这些人一条命已算好了,可有些坏了身子,与断了腿的蚂蚱也没差,活着也是折磨……咳、咳咳……”
他说着恶心得厉害,牵扯到伤口,倒抽一口凉气,猛咳起来,疼得周身都在战栗。
兰台面上不露声色,沉默许久,幽幽道:“大公子许是忘了,其实白望城也是有烟花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