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凌舟缓了许久，终于止住咳声，喘气冷道：“你想说什么？白望城那些楼馆里的，都是家里拿不出粮米、被父母变卖的凡人，他们身弱体虚，还没有修仙的资质，除了做瘦马，没有别的显赫出路了。”

他说着，瞥了兰台的侧脸一眼：“云音阁好吃好喝供着，连琴棋书画也一齐教了，是他们从前做梦也梦不到的富贵日子。玄英城的暗..娼可是死了也没人管，草席一卷就扔到城外了，难道还能一样？”

“……大公子说的是。”兰台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展凌舟又道：“话说回来，依李弃拙那点肚量，不会这么简单放过姓霍的，难道是想请君入瓮……”

若真是如此，绝不能让那老东西得逞。

霍知风得活着，活到温铃亲眼见到自己胜过他，那时再由自己亲手斩了他。若他现在死了，定会令温铃一辈子惦念，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快至极。

况且温铃若是跟去了，被牵连其中……

不能想了，只是有这念头，他就恨不得杀了李弃拙，将此人寸寸凌迟。

绝不能令此事成真。

展凌舟肃然道：“回去后安排最好的医者替我治伤，越快越好，我要去玄英城一趟。”

兰台目光迟疑，脚程也放缓：“请大公子三思，您是云音阁少主，若无人相邀，岂能冒险前去？”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不着你来提醒，照我说的做就是。”

“……小的领命。”

展凌舟见兰台终于安分，暗自思忖起来。

若温铃没有去是最好，他探查清楚后就立刻折回云音阁，但若她真跟着霍知风，事情就麻烦了。

得再快些。

她还不懂他的承诺是什么意思，还没有等他报答湘岭那夜相救的恩情。

……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想念她。

有太多事，自己还没有告诉她。

见到温铃后，他要一一说给她听。

*

“死士？”温铃听着李放盈的话，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李放盈颔首，叹息道：“兴许你也听过，许氏一族这些年被清池仙家重用，渐渐有了些势力。但外人不知道，许家之所以能够得势，恰恰是因为……他们是李家的死士出身。”

照这么说，许师妹也是李家的死士出身，所以才会如此效忠于李少主么？可许应棠已拜入月山派，从前的身份又有什么意义。

李放盈看着温铃不解的神色，低垂下眉眼，怅然道：“李家的死士与寻常死士不同，清池仙家有一种办法，能令死士绝无叛逃的机会，名为生魂契。”

温铃喃喃道：“生魂契？”

她从没听过这东西，名字仿佛很不详。不知为何，在念出这三个字后，她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李放盈忽而收起笑意，面无表情道：“温姑娘，你可知晓命谕？”

……她方才说了什么？

命谕，李放盈竟知道命谕。

自己来到这世界后也只听谛水提过，此事在修仙界该是鲜为人知的，她为什么会知道？又是从何得知？

温铃脸色一变，双唇颤抖着，一个字也答不出。这模样落到李放盈眼底，女子对问题的答案已了然于胸。

“命谕乃神魔遗留于世间的六识所化，其间书写预言，可用以了解未来之事……”她将当日谛水所言重复了一遍。

随即话锋一转，她语气陡然冷厉起来。

“然而此物若被修为高深者取得，也能用来改写命运。”

改写命运，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故事的走向早已被玉烛书写，又选中她来修补的，书中人岂有更改的机会？

温铃扯着唇角，笑得有些勉强：“我、我从未听说这些。李少主，你莫不是看我好骗，特意编些故事来哄我？”

李放盈看着她，目光中多出几分怜惜，摇首道：“我没有骗温姑娘，这些话都是真的。所谓生魂契，是用命谕重新刻写他人魂魄，以此囚住他们的命运，乃极为阴毒的术法。许氏一族正是接受了这条件，才被我叔父重用，从此生死皆听命于我族。”

她的模样不像在说谎，难道谛水所说的命谕真的存在，这所谓的生魂契也是真的？

温铃心神俱乱，喉间吞咽着，目光也从李放盈身上移开了：“这……就算有这么一回事，李少主，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何要跟我讲这些秘密呢？”

“许是因为我对你一见如故，总觉得你不同寻常，定能改变些什么。”

李放盈柔声说着，上前一步，裙摆随步履摇摆着，刻绣的业火红莲也如被风拂露洗。

“而应棠与我自幼相识，早已不分你我，我宁死也不愿看她被这生魂契困住一生……可惜我身份不便，不能躲开叔父的耳目去探查此事，所以我想拜托温姑娘，若你得知了什么解契的办法，一定要告诉我。”

温铃身躯一震。

说她不同寻常，这话的确没说错，她本不是这书中的人，但李放盈不该知道的。莫非眼前这聪慧机敏的女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么？可自己又在何时、在何处显露过破绽呢？

额头冷汗直下，温铃讷讷道：“这种事，李少主该去问刻下生魂契的人，我不一定能查到的……”

李放盈长叹一口气：“叔父隐瞒了此事，这下咒人恐怕是修仙界有名有姓的人物，叔父才不愿我们得知他的身份。”

听起来，李少主与她的叔父隔阂也颇深，难怪会求助于自己。虽不知能不能将事情做成，但李放盈能与她坦诚相见到这份上，又待她情深义重，再拒绝未免绝情。

过几日就要启程去清池仙家，说不准这一趟能探到些消息。

温铃忽而凑上前去，握住李放盈单薄的手掌，认真凝望着她：“好，我答应李少主。只要我得到线索，一定会帮你查下去的。”

李放盈微怔，随后眸底流动着感激之意，回握住少女的手，轻声道：“你若不介意，就叫我放盈吧。日后你若有事相托，李放盈也定会在所不辞。”

这话听起来像是江湖结义，如此一来，她们二人岂非像金兰姐妹一般了么？

她此刻实在喜欢眼前这女子，看着李放盈含情的双眸，也不愿去想来日会加害对方的事。

现在的情谊是现在的。

至于仙妖大战的事，就留到那时再说吧。

温铃面上飞红，轻咳一声，笑靥如花道：“知道了，放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