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山门前，数十个身着天水碧衣衫的仙门弟子在长阶前驻足等候，身负兵刃行囊，皆是脸色惨淡、静默不语，对此行之险峻，心中早已了然。

了然的，倒不是清池仙家。

众人虽不知李弃拙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对方好歹是一方家主，寻常来说不会凭着心意胡来，若无十分可疑之处，也该暂且放下顾虑的。

引得士气低落的，却是数月前的会周城一战。因被带回的四十六人模样可怖，山门大殿前那血色景致的阴霾还深埋心底，一众弟子都不敢轻易忘却，唯恐自身也是同样下场。

“会周城时那三百弟子……他们离山前是笑着走的吧？不愧是高阶弟子，明知前路诡谲，仍是视死如归啊……”

身侧有弟子低声议论起来，不经意传进温铃耳中，她也回想起当日的事，凝眸转头望向霍知风，心口像淤积了难以散去的泥浆。

男人面上倒不动声色，目光远眺着山峦，漆黑如墨的双瞳什么也映不出，像在夜色中沉寂了千百年。

“是啊，我师叔也是在那次……走前他还同我师尊说笑呢，讲什么不过几只小妖，奈何不了他。谁料他们竟隐瞒了这样一桩大事？”另一个年纪尚轻的弟子喃喃着，眼底荡漾着哀怨。

他忽而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快步走到霍知风身侧，躬身道，“首席，会周城一战也是您领队，敢问那时……那时他们……”

霍知风缓缓回过头来，略一颔首，等他说下去。

这少年弟子则只能说到一半，就开始眼眶发红，言语哽咽，已然问不下去。

男人用平淡无波的双眼盯了少年许久，端正姿态，冷然道：“你叫什么？”

少年回过神来，瞳孔张大，身子压得更低：“回首席，弟子叫孔峥。”

霍知风那冰霜般的面容霎时消融，眉目间也攀上凄凉之色：“孔峥，你有熟识之人在会周城牺牲，所以始终无法释怀么？”

少年咬着唇，沉沉应了一声。

“我能体会你的心境，你我尚还脱不开世俗纷扰，亲朋挚友离世，痛心也是难免。但他们皆为忠勇之人，身虽已死，英魂却在，若终日只是沉溺于悲痛之中，反倒令逝者在九泉之下寒心。”

孔峥微怔，不知所措间，眼睑已蓄着水光。他又行了一礼，嗓音沙哑道：“弟子明白了，多谢首席。”

说罢，孔峥抬手仓皇抹了一把眼角，踉跄地退回人群中。

望着少年的背影，霍知风随后垂首，发丝遮掩住了他的神色，要将眉眼隐匿进暗处。

丝丝缕缕的发帘之下，男人目光冷冽，几乎真要笑起来。

他的话并不假。

三百弟子的确是甘心赴死的义士，只不过中间经历了些无关紧要的曲折罢了。

初见鸟妖时，他们真是乱作一团，平原之上的弟子俱在尖叫疯狂，除去最前列已被鸟妖碾作肉泥的，剩下各个御剑想要叛逃，甚至近乎要得逞。

可惜也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竟顾不上其他，径直冲上前来拽住他的衣领，颈上青筋虬结，质问他现身的为何会是这等妖物。

对方虽是举止粗俗无礼，但他乃一门首席，自然不可如他们这般舍弃理智。

那时他又是怎样镇压住他们的？细细回想起来，似乎是提剑斩下了面前人的头颅，执起血淋淋的首级挡在逃兵面前，黑发作了秋千绳索，令其摇晃不止。

滴下的血水染透了洁净如雪的布靴，惹得他分外不快。

他乐于杀人、也乐于杀妖，可血总会弄得到处都是，显得极不体面。有时他也想过，不动用妄生，而是换别的办法杀死生灵，后来发现那些办法总比斩杀还要污浊。

用毒杀，人死前会失禁，膻臭得难以忍耐，若没能到碎丹的份上，对方活下来更是个麻烦。若令其窒息，人总要在掌中挣扎痉挛，脸色涨红双目突立，似死得不干净的鱼，最后还要留下勒痕。

况且，仙人比凡人更难杀死，妖又比仙人更难杀死，有时是令杀欲延续得更漫长，有时又只是平添干瘪无趣的过程。

所以他终究还是要用斩杀的法子，手中妄生不断奔流着滚落的血珠，使他心头焦躁到极点，却也无可奈何。

幸而那时的高阶弟子都是聪明人，看到头颅上那双翻白的眼瞳、七窍流出的鲜血，都不忍再细看面容。他们明白他的意思，也打消了逃遁的念头，认了眼前的一切。

叛逃者死，无论在旧朝，亦或仙门掌权这百年来，一直都是如此。虽是改朝换代，许多事仍不能更改，事关人伦与天理，自当承袭。

好在弟子们悔过及时，倒也无伤大雅，这三百人毕竟与鸟妖缠斗到最后一刻了。

他们终究是义士。

纵然回天乏术，他还是将活下来的四十六人带回了月山。

如今想来，肉团已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因而他才能心无挂碍地将他们带回来，这亦是天意眷顾的幸事一件。

且不提要看重仁义，这等壮阔的惨象，若只有自己一人得见，岂不太过可惜么？至少该让温铃见见的，他们本是一体的，自己所见所闻，也应当与她同享。

同享……是，自该同享。

霍知风暗忖，眼前所见万事万物，都愿与命定之人一同得见，这大抵也靠着跳动的人心才会生出的想法。若是如此，做人也并不都是为难之事。

“师兄。”温铃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少女澄净的双眼盯着他，压低眉头，又小心地打量周围，确认无人注意到此处，才伸手轻巧地勾住他衣袖下的半截断指。

霍知风低头看向掩盖住二人指尖的衣袖，这隐秘的举动竟令他心头翻涌起愉快而稠密的滋味，在胸腔下喧嚣不已。美中不足的只是少女的神色，她在担心么？

其实他不能明白，为何她总有这么多余裕去烦恼。

正如每夜二人亲密无间时，自己为了不弄坏她那样小的身躯就已要费劲心力，温铃却还能分神去想旁的事。

心血来潮时，他就要放下顾及，索性顺着自己心意做完一切，然而每每看清她眸底的情意，身躯却又停了下来。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再忍一忍，待到讨伐完平晖道，待计划尘埃落定，那时也不迟。

结束后，二人便可作一世爱侣，至死不分离，他也不必再担忧会被何人抛下，温铃定能永生永世陪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