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觉得意外,他既有改人六识的本事,姚枝会这些也算不得天方夜谭。
只是这些年来,他始终不记得当日在清池仙家发生了什么,姚枝又是怎样令得他从一介没有资质的凡人变作如今模样。单是这样还不够,为何姚枝要放出传言,说他乃是“天生阴煞”?
口头上师徒相称,二人的筹谋也一致,但他与姚枝大抵心里都在防备着彼此。他回忆不起的过往也如思绪蒙尘,只留下恍恍惚惚的影子,每次梦回之际都捉摸不清。
只是,这些事与李弃拙有什么关系?此人绝不可能真心实意为他愤愤不平,且在他离开清池仙家后,李弃拙总是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点出此事,是想离间他与姚枝,还是他果真对当日内情有所了解?
不,切不可信他。
“我听不懂李家主的话,想来李家主是对我与师尊心存误会。既是要谈除妖的事,还是不再多花时间叙旧了,待到妖物除尽,我再另寻机会解开李家主的误会吧。”
他说罢,又执起玉著,撕下了一片心脏上的肉块。
*
雨露庭的屋子大多简陋不堪,温铃躺在床上,目光始终望向窗外,久久难以入睡。虽不至于和其他弟子一起挤通铺,但她分到的屋子仍与汉玉峰上的相差甚远。
被子掀开全是潮气,还有股发霉的味道,地上就算洒扫过,角落也还留有陈旧难除的尘埃,睡在其中周身粘稠难忍。清池仙家该不是想下月山派的面子想到疯魔,连自家名誉也顾不上,索性让他们搬进下人住的庭院了?
想到此处,她喉间吞咽几下,顿觉心慌意乱。其实清池仙家的下人住得,大家都是人,她自然也是住得的,何况能分得单间就已好过其他内门弟子太多,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只不过这雨露庭若真是清池仙家下人的住所,让其他弟子知道……不,甚至都不需确认,只要他们有了这念头,必定横生怨气,便更容易同清池仙家的人争执起来了。
其实月山派和三大世家只有表面上还风平浪静,唯有身在其间才知道,双方实则隔阂已深。仙妖之争眼看在即,世道越乱,内部亦会躁动不安。要是挑起了私斗,照月山派的规矩,必会对闹事者严厉处置。
昔日陆少仪就是在入门之初私下和人争斗,另一人已身首异处,他也险些被姚枝和众长老判去斩首碎丹,后由霍知风全力游说才得以保全性命。
类似的规矩,温铃从前在书中也读到过。曾有一个东方国度施行了一套准则,若一旦有人挑起事端有了私斗,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两者俱会领受重刑,赴死以谢罪,即便有一方侥幸存活,也为世人所不齿。
乍一听来虽严苛到难以理解,但也只因她原本生活的世界中乃是安定世道,将古时的蛮荒规矩摒弃许多。乱世之下内忧外患,法度残忍反倒成了治世之本,兴许无情的不单是天道,时代兴亡也是如此。
她如今正是活在从前全然不能理解的世界之中,甚而渐渐对其间种种司空见惯,细细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天明水净,地广人居,有草木葱郁,亦有百禽奔袭,连人情亦有冷暖。分明如此,分明一样,可又什么都不同了。
她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子,正想靠墙入睡,背后突然传来叩门声。
“温铃。”这声音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他一开口,她便能立时认出。
少女撑着手坐起身子,望着门板,轻声道:“门锁坏了,我只用了一把木凳抵着,师兄你推一推就能进来了。”
霍知风不再多言,缓缓推开门,将门后的木凳推出一阵摩擦声,声音细而尖锐,好在他动作极轻,并没弄出太大动静。男人站在门前,月光虽不能入屋,却还照在他的素白衣衫上,将他的白玉冠映出清透温软的质地。
只是他背对着月光,温铃窥不清他的面目,只能听出他微乱的吐息。
她在床上蜷缩起双腿,抬眼望向他,不知为何竟不能令神思专注,转而目光游移道:“李弃拙肯定为难你了吧?你一个人在那里,我回来后一直很担心……”
霍知风的吐息忽而停下,眉眼仍隐在黑暗中:“你……一直在担心我么?”
夜沉,人静。
温铃低下头,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她面颊一侧:“担心你,但也在生气。”
“为什么你要支走我呢?我……明明是我啊,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