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榆洛挡在程宁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肩不让程宁逃避,那双手像铁钳一般不可撼动。
当闻榆洛想禁锢住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就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
他怒吼道:“别躲我!”
程宁终是被这语句中所带的愤怒和威严镇住,看向了闻榆洛的眼睛。还是那么蓝,只是蓝的深处燃烧起了红。
闻榆洛深呼吸强压怒火,拼命让自己保持理智。他捉住程宁的手,说:“先包扎。”
“……”
程宁将闻榆洛的手推开,这次却很轻易的成功了。仿佛手上有伤的人不是他自己,程宁平静地走到休息室,拿出干净的纱布,熟练地将伤口缠住。
闻榆洛紧皱眉头,不可置信看着他。
“你有事情瞒着我。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别憋着,我们一起……”
“那你又说真话了吗?”程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闻榆洛顿时停住。
这句话在程宁的脑海里盘旋了好长时间。在这之前他一直都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现在他觉得都无所谓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既然脱口而出了,就这么一股脑倒出来算了。
“从把你从雪地里救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时间,我们算朋友了吗?算吗?但直到现在,除了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什么?你呆在这里的原因,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生病,并且为什么一直无法痊愈,我全都不知道,文州这个名字是假的,那闻榆洛这个名字又是真的吗?”
程宁一字一句说。
“因为你知道你迟早要离开的,是不是?所以干脆就不说了。总归要离开,倒不如关系就此打住,反正程宁就是一个贫民窟里的无知穷鬼而已,反正你永远不可能在这种鬼地方呆一辈子,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对吧?”
程宁紧盯着闻榆洛的眼睛。平时他最喜欢这双眼睛,他从前很少看到这么纯粹的蓝,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但现在只觉得他有点开始恨这一份纯真。
“你!”
程宁每说一个字,闻榆洛的脸色就黑一分,他终于受不了了,刚要开口,程宁却果断打断:“你想要我接受你的不期而遇,又要我毫无怨言地接受你哪一天的不辞而别,不可能。现在我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统统不在乎。”
“……”
“你走吧。”
程宁嘶哑的声音落地,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句话说出来原来那么简单容易。但是说话就像泼水,覆水难收,这是每个成年人都懂的道理。他太痛了。手指的刺痛已经变成了麻木,胸口的疼痛却开始变得剧烈。这种感觉还真是熟悉,仿佛心脏又在向他发出抗议。
程宁恍惚地想,原来健康的心脏也会疼吗。
“你赶我走是吗?”
闻榆洛忘记了刚刚他想说什么,嘴唇微微颤抖,反反复复张口都没能说出话来。过了几秒,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嘶哑地问。
小猫很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程宁一直都知道。他高兴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表情都一览无余。
但程宁没有勇气看闻榆洛现在的表情,他害怕看到憎恨,更害怕看到难过,于是他低着头,只能倔强地盯着面前惨白的墙壁。
“是。你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你应该去找能让你不再痛苦的人,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好,很好。”
闻榆洛死死地盯着程宁,眼神中有火焰在烧,但更深处,却有一种猫知道主人要抛弃它时的茫然无措在若隐若现。
程宁不知道闻榆洛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是不是有恨意,他只听到很急促和愤怒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拼命压制着怒气。
闻榆洛说:“你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但是程宁你知道吗,你才是那个从来不让别人进入你生活的人!你知道我和方慎是很多年的朋友,却从来不问方慎我过去的事情。我告诉你我有一个弟弟,但你从来没想过要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我到底是什么人,你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在乎过!”
他又说:“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是吧?为什么?怕我伤害你?怕我是坏人?还是单纯的你压根就不关心?你的门一直关着,不管别人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你就是个胆小鬼!你才是那个真正冷漠的人!”
程宁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伤口,让他的声线足够平静:“是啊,这些话很早就有人和我说过了。我是个冷血的人,你又知道我什么呢?”
闻榆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半晌,闻榆洛说:“行,这就够了。你让我走,我走,谢谢这几个月你对我的照顾。我祝你永远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开心。”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直到大门被大力打开,用力甩上。
闻榆洛走了。
巨大的声音让程宁浑身一震,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四肢却仿佛冰晶逐渐攀上身躯一般僵硬。他在原地坐了好长好长时间,就像一座生锈了的雕塑。胸口内有尖爪在撕裂般地向他抗议,脑袋像是被重锤瞄准一般被敲到七零八落,他努力呼吸,气管却仿佛被攥紧,只有稀薄的氧气艰难从缝隙中到达肺部。
他的眼前一片迷糊,逐渐昏暗发黑,直到身子发麻,他才明白过来不是他的视神经出了问题,只是太阳渐渐落山,屋内暗了下来。
程宁微微偏过头,屋子里空无一人。
他在收留了一只小流浪猫后,又残忍地弃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