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知道他又在做梦,但奇怪的是,这不是他习以为常的噩梦。
他听到外面正下着很大的雨,雨滴规律地啪嗒啪嗒打在窗台,仿佛在弹奏一曲活泼的乐章。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他从睡梦中醒来,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交响曲。
如果呆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时,雨声就是最治愈的,看雨也别有一番滋味。
程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了,大雨在洗刷着大地的同时,也在洗涤他疲惫的心灵。绷紧多日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又开始昏昏欲睡。
忽然,脸突然被一个软软的、温热的东西蹭了一下,这柔软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一个小小的白团子跳到他身上,踩着胸膛一路靠近。
程宁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湛蓝的眼睛。
小猫爬上来,用微凉的鼻尖碰碰他的下巴,再用脑袋不停地蹭。
“哎呀,别蹭了,好痒。”
但程宁的手不由自主地从脑袋顶一路顺下摸到尾巴,一次,两次,停不下来。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摸到了。
“喵。”
小黑用程宁熟悉的那种拖长声音的腔调回应他。每当他听到小黑用这种声音回他,都觉得心脏中最柔软敏感的地方被小猫爪子一挠。
“好,摸摸,摸摸。”
他手中动作不停,小黑干脆趴在了他的胸口坦然接受。被猫猫压着的感觉很踏实,躺着听雨,怀中有猫,还有比这更神仙的日子吗?
可逐渐地,轻软的声音变得尖细,手中干燥顺滑的感觉变成了黏腻,他从未听见小黑叫得如此令人心惊。程宁僵硬着低头一看,大片大片鲜红的血从小黑的身体流出,浸透他白色的衣服,像鲜艳的红梅瓣掉入雪中。
“怎么了?小黑,你怎么了?”
程宁慌乱地捧着猫。他想不通这么小的身躯为什么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小黑的叫声愈发凄厉,尖利地马上要划破他的耳膜。可程宁除了抱着它,什么也做不了,小黑的身躯仿佛突然有千斤重,让他动弹不得。
程宁低头对上小黑的眼神,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瞳孔已缩成了一条细缝,再没有他平日见到的清澈,只有刻骨的恨意。
他浑身一僵。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看着我?
你恨我吗?
猫突然说话了:“你把我丢下了,是你抛弃我的。”
“没有,我没有……”
小黑突然在他怀中消失,但那充满怨念与恨意的声音依旧在他的大脑里立体环绕,余音久久不散:“你把我丢下了!”
程宁后牙咬紧,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这两句质问像无数把锋利的箭,戳得他遍体鳞伤,疼得像万箭穿心。
“程宁,醒醒!”
就在他心底防线快要崩塌时,噩梦般画面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撕碎,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拼图,然后猛然碎成齑粉。
他瞬间惊醒,看见自己睡倒在沙发上,闻榆洛正担忧地看着他,见他醒了,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睡觉就睡觉,怎么突然又哭又闹的?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呢!喊又喊不醒你,再摇不醒我就差点上巴掌了!”
程宁满头冷汗,缓了一会,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闻榆洛:“我在做梦?”
“你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
程宁盯着他,猛然坐起,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他喃喃道:“你还在?”
“什么我还在?我一直都在这里啊。”闻榆洛奇怪地看着他,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睡傻了吗?说什么胡话?”
“你没走,你没走吗……?”
程宁大口喘息。都是梦吗?怎么都是梦?从哪里开始的?他好像睡了一场很长的觉,几乎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闻榆洛说:“是啊,我没走。”
程宁刚要颤抖地松一口气,闻榆洛却突然闪电般用力扼住程宁的脖子。
“!”
程宁几乎窒息,艰难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闻榆洛。
闻榆洛的脸上出现了怪异的笑容,如同上一个场景一般,无数的血从他的衣服中渗出。
他说:“程宁,你忘记了吗,你把我赶走了。”
不。
“我头好疼,我要死了,你却把我赶走了,你要杀了我。”
不。
“我无处可去,还有人追杀。你看到我有多惨后,会感到开心吗?”闻榆洛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你应该和我一样惨!”
程宁的脖子都快被掐断,眼前开始发黑。
他感到生命力在一点一点流逝,这种感觉无比深刻,让程宁十分心惊。
“不!”
程宁猛然睁开眼,如同被电打了一般弹了起来。
他浑身大汗如雨,衣服湿透。即使刚从睡梦中惊醒,眼前依旧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星星,浑身无力,摇摇晃晃地又要倒下,被他艰难地用手撑住。
程宁惊惶地环顾四周,发现偌大的房间只有自己一人。屋外夕阳西下,火红的云霞铺满了天空,又在远方与幽蓝衔接。屋子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规律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梦,都是梦,只是梦。他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终于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可程宁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自己的手掌中,半晌,克制不住发出一声抽泣。
他不断地深呼吸抑制流泪的冲动,几分钟后终于缓过劲来。
程宁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水和眼泪,额角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想吐。手一摸额头,发烧了。
程宁慢慢往床下腾,要去找药。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状态,刚一踩实,便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咚”地发出好大一声响。
天旋地转,程宁在地上趴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摔了。这下他老实了,闭了闭眼,艰难撑起身体趴回床上,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找到周海的名字,摁下。
“喂,宁哥!怎么啦?”
手机接得飞快,周海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是不是我可以来找闻哥玩了?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啊?这么孱弱,那我来看看他总可以吧?我们队长出差给我们寄了特产,闻哥喜欢吃甜的,这个馅饼他肯定喜欢吃!”
“周海。”程宁的声音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一跳,嘶哑干涩,更别说电话对面的周海:“你,你过来一下。”
程宁撑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清醒。
他手一松,手机掉到床边,只有传声筒在兢兢业业工作:“宁哥?你怎么了?说话,喂?喂!”
-
第二次醒来,程宁出乎意料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松。
他一睁眼,看到了雪白的墙壁,再环顾一周,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手上扎着针,正在打着吊瓶。
大脑重启,瞬间接受到了爆炸般的信号。程宁想要坐起来,可稍微一动,只觉得自己各个身体零件在散架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的眼睛肿了,脑袋无比昏沉。一天二十四小时,今天他起码花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
程宁刚睁眼,在一旁守床的周海立刻察觉。周海本来在玩游戏,看到程宁醒了后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冒冒失失地趴到床边,急切地问:“宁哥,醒啦?”
“嗯。”
程宁艰难地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坐直,但犹如半身不遂。周海一把将他撑起,扶起他:“宁哥,亏你还是个医生,发烧发到四十度应该立马去医院这个常识你都不知道吗?!”
天知道在听到那接到一半人就没声了的电话后,吓得屁滚尿流杀到程宁家中,看到他人事不省晕到在床边时,周海有多崩溃。
他的心跳都快被吓停了。
周海连忙将快烧成火炉的程宁抱下楼塞进车内,风驰电掣地送进医院。
“医生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怎么这么不上心,这个时候才送医院。我没法还口,只能低着头挨骂,简直百口莫辩。”周海一边抱怨,一边一把拉开他的衣领,塞一个体温计。
程宁没说,发着呆。
“怎么了?真烧傻了?”周海在他面前挥挥手,眉头紧皱:“哥?还认得我不?”
程宁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海:“……”
看着程宁已经起皮的嘴唇,他一边倒水给程宁喝,一边絮叨:“宁哥,你怎么了?你的眼圈黑得都成熊猫了,医馆最近也不开门。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要上门了,到底发生啥事啦?还有,闻哥呢?”
程宁只是沉默地夹着体温计。
周海狐疑地看着他,提到了关键字后,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程宁和闻榆洛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程宁没醒之前,他都忘了程宁家里应该还有另一个人。
如果程宁生病的话,按照闻榆洛那牛皮糖的性子,他的床前哪里还能有周海的位置?早就被他霸占满了好吗?不对,如果闻榆洛在,程宁根本不可能发烧到四十度以至于晕倒在家中。
闻榆洛人呢?
吵架了?打架了?!总不可能是决裂了吧!
“呃。”
大事不好。
“那个,那个……”周海的脑袋飞速运转,费劲地想转移话题。
但他大脑一片空白!
可恶,闻榆洛那个傻逼,到底干了什么事啊!
正在抓耳挠腮之时,幸好,体温计时间到的滴滴声拯救了他。
周海如蒙大赦,非常不见外地伸爪将体温计从程宁的衣服里掏出:“37.8,体温降了,还是有点低烧。我先去拿药,马上回来。今天你就在医院住着,等彻底好了再回去,我陪你。”
“不,打完点滴就回去。”
程宁看向周海,开口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