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喝过水,他的喉咙依旧干涩得像是堵着燃烧过后的灰烬,张嘴讲话时,喉咙也痛得像是活生生被砂纸来回摩擦。但他还是艰难缓慢说道:“你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找闻榆洛。”
“啊?”
在周海喋喋不休的十几分钟内,程宁一直在出神。
程宁一直觉得周海像只元气小狗,每天都精力旺盛,无比开朗,和直射的太阳光没有什么区别,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活泼的生命力。
他的能量很强很温暖,即使只在周海身边呆了一会,听他东拉西扯,程宁也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
听着周海的絮絮叨叨,他仿佛有种回归了正常生活的错觉。
但生活远远没有平静。周海提到闻榆洛这三个字时,他就像被一闷棍打回了现实,虚假的平静被瞬间扯破。
程宁表面上毫无波动,心底早已天翻地覆。那个噩梦纠缠着他,简直扎透了他的心,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担忧。
闻榆洛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恢复,生命条和蓝条都在半截晃悠,他很难受,没地方去,更别说程宁知道还有人在追杀他。
但闻榆洛却在这样最糟糕的低谷中离开了。
发烧好像把他自己发清醒点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前一段时间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做这么出格的事。脑子随着理智一起死机了吗?
程宁都不敢细想闻榆洛现在怎么样。
得找到他,哪怕闻榆洛要走,也得等他好了再走。
小黑和闻榆洛浑身浴血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程宁一闭眼就看见那满是猩红的画面,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他更加忘不了那双眼睛。小黑的眼睛和闻榆洛的眼睛渐渐重合,明澈的湛蓝消失,只剩下直勾勾的恨意。
程宁慢慢低下头捂住胸口,胸口闷得很,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心脏又开始幻痛。
周海看程宁的面色开始惨白,真切地着急起来:“宁哥,你别急啊,就算闻榆洛走丢了,他那么大个人也不会被拐的,更何况他人那么高,脾气又那么臭,打人还很痛!怎么给你急成这样?!”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他宁哥突发高烧肯定是被闻榆洛那个傻逼给气的!你说说谁二十好几了,吵架还离家出走啊?!
程宁说:“你帮我找找八号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医馆附近的监控,看看闻榆洛去哪里了,行吗?”
“八号?都跑了三天了?”
这架好像吵得有点大,周海不可思议,但看到程宁失落的表情他自觉失言,拍了拍胸口,保证道:“你别急,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你今天不能回去,听我的,行不?你在医院休息,我去看监控。”
“我跟你一起去。”
“啊?不行!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想一起去,周海。”
程宁抬头看着周海,语气诚恳。
周海竟然从他宁哥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丝恳求,于是瞬间闭嘴。
但他忽然十分生气,并将这份怒火投射到不在场的那个人身上。
闻榆洛!真是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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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这我宁哥,哥,这是老李。”
“程医生还用得了你介绍?我俩熟着呢。哟,程医生啊,怎么这么憔悴?”
“李哥,晚上好。”
“什么?宁哥,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和他们熟的?!”
“……”
“老李头让开,宁哥家丢了个小孩,我给找找监控。”
“啊?小孩丢了?多大啊?丢多久了?要帮忙不?”
“二十二岁。”
“……你开什么玩笑?”
输完药已经将近晚上七点,周海压着程宁吃了点饭补充体力,两人一起来到护卫队站点。周海在电脑上点点点点点,熟练地调出那一天的监控视频。
医馆对面就有一个摄像头,拉动进度条,周海很快就找到了闻榆洛从他家里冲出来的身影。
果然是离家出走,妈的,真幼稚啊。
“宁哥你看,在这!”周海用手指着屏幕;“诶,我怎么觉得闻榆洛状态不太对呢?走路摇摇晃晃的。”
状态当然不对,闻榆洛离开的时候,生命条甚至还是黄色状态。
程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那稍显疲惫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上眼眶。他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冷静的声音:“看他往哪走了。”
周海对五界区的街道了如指掌。他随着闻榆洛的行迹不断变换着摄像头追踪,然而就在一个接头转角处,周海转换视角,下一秒,闻榆洛的身影却直接消失在了视野中。
“嗯?”
周海的身子顿时坐直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反反复复地拖动进度条,又来回切换两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发现闻榆洛的确是一秒消失。
“怎么回事?”周海抬头看向程宁:“宁哥,闻榆洛在这里突然就不见了!”
要不是认识闻榆洛,他还以为大白天的就见鬼了!
程宁看着画面,平淡地说:“是的,他能做到,你知道的。”
周海想到闻榆洛那逆天的能力,顿时闭嘴。是的,闻榆洛的确有这本事。
“他不想让我找到。”程宁低声说。
周海安慰他说:“哎呀,别着急嘛,还有这么多个摄像头呢,我把附近的监控点都看一遍。”
接下来两个钟头,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找闻榆洛的身影,程宁特别注意看有没有一只小白猫一闪而过,可都没有。
按理说,闻榆洛的身影很容易被看见。他身形挺拔,像棵松树,一直以来,在街上一眼望去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他的气质让他与身边的人都格格不入。
可是直到两眼昏花、眼睛发痛,连老李都在后面睡得呼呼作响,两个人依旧一无所获。
“啊我眼睛都花了!”周海抱怨着:“这孙子是真能跑啊!”
程宁的脸色已经惨白,额头上也冒出豆大的汗珠,周海担心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发现依旧还是微烫。
“宁哥,先回去休息吧。”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接近十二点了,于是劝他:“你现在都还在发着低烧,要好好休息啊。”
但程宁依旧固执地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样不行。周海在心里咂舌。程宁这几天本就憔悴,看起来瘦了一大圈,现在还在发烧,怎么能熬夜呢?当务之急是先把他劝回去。
于是他安慰道:“闻榆洛能照顾好自己的,他比你结实多了。你如果还想继续找的话,也要养足精神再来。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我让我的朋友一起帮你找。”
话说这两个人到底是吵成啥样了啊?周海在心底吐槽,怎么搞得和情侣吵架一样,是真能造啊。
“不,不能告诉别人。”意外地,程宁拒绝了他。
“啊?”
“他不能引起太多人注意。”
“……”
周海恍然大悟,瞬间就捋顺了前因后果,又开始担心:“他到底是谁啊?不会是有仇家追杀吧?那你不是收留了一个炸弹吗?对你有危险吗?你们两个真是的。”
他下意识念叨起来,但看程宁的状态已经非常差了,周海不由得严肃起来:“哎呀,先不管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在你家睡一晚上。老李头,别睡了,给我醒醒!”
周海强行将程宁从椅子上扯起来,程宁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气站起身,跟着他坐到车上。直到回家,程宁的兴致一点也不高,对于周海所有苦口婆心的劝说都一律忽视,一句话也不回答。
周海愁死了,没想到自己都快十八岁了,还要被牵扯到这种类似于小学鸡吵架、谁也不理谁的场景中。
现在好了,一个气得进了医院,原地自闭。另一个还直接负气跑路三天,劝架都没地方劝的!
算了,千事万事睡觉最大,先让宁哥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事。也许闻榆洛明天就突然想开回来了呢。
程宁却突然问了他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周海,你怎么知道闻榆洛二十二岁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周海整懵了,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有一次跟闻哥聊天,他自己说的,你不知道吗?”
程宁沉默。
周海明白了,不禁无语。这事整的,合着程宁收留人之前都不探清楚底细的吗,万一闻榆洛是坏人怎么办,我的哥啊,人怎么可以这么傻白甜……
他想了想,又试探地问:“那你知道他是从王城来的吗?”
“……”
“他还有个弟弟,叫闻星宋,比他小四岁。小时候很可爱,老是爱黏着他,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喜欢板着脸,特别严肃。”
“……”
“你俩是咋回事儿啊?”周海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你从来不跟他聊天的吗?那你们平常在说些什么?你愿意让他在你这里白吃白住大半年,却对他一无所知?还是觉得他会走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啊?”
“……”
“这不正常吧,宁哥。你肯定蛮喜欢他的,是不是?不然对他这么好干啥?但你什么都不表达,他怎么知道呢?交朋友不是这么交的,我跟你说……”
周海又控制不住了,语重心长地开始准备充当心灵导师。
“晚安。”
程宁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将房门哐当一声关上。
捂住差点被门撞到的鼻子,周海悻悻退后几步,盯着门满脸复杂。
神神叨叨,难道人一开始谈恋爱就会发神经吗。那也说不过去,这是两个男的,也不是在谈恋爱啊。怎么就这么纠结呢?
他一点也不担心闻榆洛不回来,开玩笑,他平时那粘人样子就差贴在宁哥身上不下来了好吗!那看人的眼神,就好像什么流浪的小猫小狗被一双手从泥潭里抱起来然后可怜兮兮看着救命恩人似的,太恶心了!看着就辣眼睛!他现在一定是在哪里躲着等宁哥主动道歉,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叛逆!幼稚!可笑!
周海抓了抓脑袋,倒在收拾好的沙发床上,对自己很有信心:以后我谈恋爱一定不是这个比样。
不对,他们根本不是在谈恋爱啊!
不一会儿,他发出了睡着的快乐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