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然不在意。”赵逆却压根没把周海的存在放在眼底,他思考半秒,突然看着程宁微微一笑:“但是那样很麻烦。”
话刚落音,赵逆利落抬手,飞转的枪在手中回归原位,他对着周海,轻松扣下扳机。
“所以,还是算了吧。”赵逆说。
尖锐的一声枪鸣在程宁心中炸了个极度的闷响。时间的流动在子弹射出枪口的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程宁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见子弹一米一米朝周海冲去,贯穿腹部,从后背射出,带着几线血一齐飞出,叮呤掉在地上。
被击中的那一刻,周海其实没感觉到痛,他只觉得腹部一凉,身体有什么地方漏风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下一秒睁眼就躺在了地上,但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摔倒的过程。
一切都轻飘飘的,周海反复用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变得无比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他感到有粘稠的、浓厚的、温热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慢慢流出,身体也开始变冷。不知为何,感官突然恢复了,一股撕心裂肺的痛立刻反扑了上来。
周海条件反射想喊痛,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原来中枪是这种感受啊。
周海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场景有一些似曾相识。
上一次他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把短刀,伤口涔涔流着血时,是三年前。
那一刻就和现在一样,腹部绞痛,身体发冷,视线一明一暗。捅了他一刀的那个寸头男走过来,轻蔑地哼了一声,用纸巾擦干手上沾到的血,团成一团,甩在他脸上,耀武扬威地走了。
周海躺在阴影里看漆黑的天,脑子里自动开始闪回他一点也不长的人生,但发现根本毫无内容供他回想。
他孑然一身,觉得没有未来,于是决定将生命荒废在大街,在无数打架斗殴中度过每一天。周海希望自己每一次都能做那个决斗胜利扬长而去的人,但现在角色调转,他只能躺在地上,肚子开了个洞,看别人的背影。
今天的夜色却很美,月光氤氲,为大地蒙上了一层面纱。星星闪烁,点缀这块优雅的绸缎。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变轻了,似乎飘了起来。周海想自己能死在这种美景下也算美满,于是努力睁开眼,想最后再看一看美丽的月亮。
但他抬眼时,模糊地看见前面有个特别好看的人把月亮挡住了,月光从他身后透出,为这人的轮廓渡了一片氤氲的柔光。
这是神仙吧……
但周海没想到那位神仙力气很大地掐住了他的伤口,痛死了,几乎让他痛醒。
这是干嘛?这是一种考验吗?手劲怎么这么大。他迷茫地眨巴眨巴眼睛,想要努力看清这位神仙长什么样,但意识却真切地在下一秒关机了。
再一次在消毒水味中醒来,周海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没死成。那天那个也不是什么神仙,是程医生。
程医生救了他。
但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气质干净,温和得像是春风的年轻人,觉得叫他一声神仙哥哥也不是不行。
因为是救助者,且救助对象是未成年,神仙哥哥被迫跟护卫队去做了笔录,又因为其本人莫名的责任心主动留守医院,付了医药费,照看他这个街头混混。
但神仙哥哥其实挺看不惯他这种混油条的,周海心里清楚,因为每次对方看着自己那头桀骜不驯的黄毛还有身上露出的大片刺青都是满脸的不忍直视,欲言又止,不愿再看。
可能觉得他这种小小年纪街头持刀斗殴的人就算这次侥幸活了下来,下次也可能悄无声音死在哪个角落吧。
周海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腐烂,在别人面前感到无地自容。
但同时他也很开心。程宁来看他了开心,程宁给他做饭他开心,他缠着程宁聊天、撒娇让程宁不准走的时候更加开心得不得了。
他恍然醒悟过来,就好像从一场过于沉重的噩梦中苏醒,自从爷爷死后,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着。
所以周海想要更多。
程宁喜欢乖的,这很简单,他很会装,把头发剃了,把纹身洗了,装得勤奋点,上进点,听话点。就像一条狗,勤快一点摇尾巴,慢慢的,他就可以永远跟在程宁身后转悠,不被排斥。
直到某一天,闻榆洛出现了。
就好像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却要勉强挤三个人,一直以来只有两个人的世界被打破了。即使程宁说闻榆洛只是在这养伤,他会离开的,但程宁的注意力被分散了,程宁的精力被另一个人占据了。周海看着程宁有时候会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闻榆洛,而他看不懂那种眼神。
他也不懂为什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变得如此重要。
身边有闻榆洛陪伴,程宁有时候看起来挺开心,有时候又比较沉默。但周海很生气,是那种要从肺里腾升至脑顶然后轰然爆炸的那种生气。
接着,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他感觉程宁离他越来越远了,踏入了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什么改造体,什么精神力,什么王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底和宁哥有什么关系?都是闻榆洛带来的,都怪这个傻逼。
但管他呢,就像宁哥自己说的,人来来去去,事情发生又结束,最后的最后,不还是他陪在宁哥身边吗。
可现在,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了。
周海已经开始习惯这股疼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流失,灵魂正在艰难地挣扎,迫切地要脱离这个躯壳。
他同时能模糊地感觉到程宁蹲在他正上方,神仙哥哥又来了,和那天一样。
宁哥会伤心的吧?看见我的伤口,也会感到心疼吗?
不过可能,也许,自己没办法再像上一次一样幸运了。
周海不得不感叹,幸好闻榆洛来了,有人能继续代替他照顾宁哥。
眼皮沉重,周海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但蓦然间,他觉得有一股强大而炙热的暖流冲入身体,飞速四散开来,充盈了每一根血管,融进了每一滴血液,仿佛一股及其强盛的生命力霸道而强硬地灌入了自己体内。
模糊的视线瞬间清明,嗡鸣的大脑瞬间清醒,持续降低的体温在这一刻缓慢回升,尽管伤口一直在流血,但周海感觉到身上有了点力气。
……我怎么又好了?
周海摸不着头脑,愣愣地躺在原地看程宁。
五感恢复,因此他又听见了那个讨厌的的声音大声惊叫:“有反应,你果然是改造体!”
逐渐恢复平稳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周海艰难地抬起脖子,朝那边看去。
“检测器灯光变红,说明你的精神力数值非常高。”赵逆欣慰间又夹杂着一些好奇看向蹲在周海身边沉默不语的程宁:“这下我总算能交差了。你的能力是什么?还需要什么激发条件吗?是不是越痛苦越难过能力就爆发得越厉害?那要不要再试试?”
他又举起枪,朝着周海移去,指尖扣住扳机,手指微动。
而下一秒,眨眼的功夫,程宁却已经站在他面前,右手像铁钳一般紧紧箍住他的手腕,猛然向上一抬。
震耳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中了天花板,从高空直直坠落,清脆的金属叩击声在房间内更加清晰可闻。
赵逆心神大震,没有想到面前这人能以如此诡异的速度靠近自己。他抬眼看向程宁。两人的距离被拉的很近,因此他能更加清晰地看见程宁的瞳孔。
程宁漆黑的瞳孔里有一星亮得惊人的冷光,裹挟着浓重的杀意。毫无理智,没了思考,浑身的血在沸腾,整具身体的调动只为了一件事——杀了他。
想到那些失去神志的变异体,赵逆的心狠狠地沉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