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自远还想再辩，却敏锐地察觉到背后异动的气息。他眼神一锐，将李听一猛然推开，于虚空中握住剑柄，瞬间打飞了气势汹汹向他袭来的镖箭。
而下一秒，一把长剑破空袭来，剑后那人银白面具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沉着的黑眼睛，闪着光看着陈自远。
李听一只懵了一秒就反应过来。他现在对戴着面具的人已经有心理阴影，顿时就要呼叫剑影队前来护卫。
“不用喊人！”谁知陈自远厉声制止了他：“李听一，不要插手！”
说完，他挥刀朝蒙面人冲了过去，气势竟看起来比那人更盛。
陈将军严肃的时候凶煞逼人，李听一被震在原地，一时不敢自作主张，纠结万分地看着两人缠斗。
刀剑碰撞铮铮作响，刀光剑影晃人眼，李听一几乎无法看清两人的动作。但他看明白了两人难分高下，这边攻击那边格挡，那边进犯这边招架，动作竟高度相似！
在紧张气势登顶之际，两人的剑重重撞在一起，剑锋一转，两人手中的剑同时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李听一的心几乎蹦到嗓子眼。
两人同时后退几步，站在原地看了对方两秒，仿佛心有灵犀般，竟赤手空拳再度对上！
李听一已经亲眼看过很多次陈自远战斗了。如果说与闻榆洛的对战是力量的碰撞，与闻谈手底下那个戴面具的人的对战是速度的对决，那这一次就是技巧的比拼。
你来我往，一招一式标准连贯，气势磅礴又刁钻古怪。强硬的拳头被轻巧泄力化解，刚柔并济，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要不是时机不对，李听一真想把这个战斗画面录下来，交给军队好好研究学习。
蒙面人跃后几步避开陈自远的扫腿，却停在原地不再动作了。
陈自远皱眉，粗声粗气道：“心不在焉，出拳犹豫，脚步混乱，打架的时候你走什么神？”
“啊？”李听一懵极了。
那蒙面人盯着陈自远，眼睛很亮。被陈自远训了也不做声，朝他走去。一步，两步，忽然扑上来紧紧抱住陈自远的脖子，闷声闷气道：“师父。”
“臭小子，面具硌得我肩膀痛。”陈自远骂道，动手将闻星宋面具揭了：“多大人了还撒娇？”
但他到底也没有将人推开。
李听一看着这一张与先王陛下极其相似的脸，恍然大悟，思绪震动。他突然想起将军给这两兄弟立过见面必须切磋一场的规矩，不免有些无语。
倒是也看看场合啊。哎。
给我吓得心脏要停了。
闻星宋抱够了才将人松开，李听一连忙行礼：“小殿下。”
他朝人点点头，又重新看向陈自远：“师父，你受伤了？”
陈自远不谈这个话题，将人带去屋内。从被派去边疆后，他快两年没有见过闻星宋，时光荏苒，小小少年竟也已经成年了。
他将人拉至眼前详细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你的精神域还好吗？”
“我没事。”
陈自远瞪他一眼：“你爸让你待在王城，你偏不听他的，要来外面吃苦。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要让你待在王城了？”
只会打仗的大老粗感情不够细腻，关心的话被他说的凶巴巴，刚一见面就戳人家的伤口。陈自远看到小孩情绪变得低落，自觉说错了话，重重叹了口气。
闻星宋沉默半刻，低声道：“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你们所有人都不告诉我，就算外面变了天，也还是把我当成小孩锁在屋里。”
“左右不过就是水晶和星球的事情，到了现在，想必你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陈自远说：“没成年前你连精神域都尚未完整，又何必勉强出来？”
“那我现在成年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闻星宋大声说：“我从王城一路追到了五界区，你们把我当什么！”
他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声音颤抖着吼出埋藏已久的心里话：“我不要缩在后面等你们的保护！我也是联邦的王子！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爆发过后更显得屋内安静，闻星宋黑曜石般的眼睛变得水润，像光滑的石头上镀了一层光，他轻声坚定地说：“我要知道真相。但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去找。”
陈自远看着闻星宋对他吼，但心底在想别的事。
他看着这两兄弟长大，对两个人的性格了如指掌。闻榆洛表面洒脱不羁，但心思细腻过于早熟，小小年纪背着巨大的责任，以至于养成了一副让人火大的缄默深沉的性格。
而闻星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看起来性格温柔内敛，但其实骨子里带着比他哥哥更甚的强硬和执拗，凛冽而锋芒。
他们的单身老父亲凭着一腔爱意想将孩子们庇护在自己的伞下，可惜既遮不住大的，小的也不愿意安分。
陈自远却不这么想，男孩子皮糙肉厚、抗衰抗打的，哪有这么脆弱？风雨一来，忍过去擦擦就好了，老是护在伞下干什么？
看着闻星宋眼底闪烁的光，他莫名感到一股骄傲自豪冲上胸膛——不错，有我的风范。
陈自远没好气地骂他：“臭小子，威胁谁呢？一点事就横眉怒目，以后碰到更严重的事情要如何冷静应对？”
“有什么好说的？水晶被击碎后，赐梦于你父亲，让他看到了这个星球的未来。从那个梦之后，什么王位继承联邦命运，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只有将水晶分散的能量合一，它才不会继续源源不断吸食这片大地的生命。可是能汇集水晶能量的只有被水晶本源激发了精神域的你们父子三人，于是这件事情又落在了你们肩上。”
他看着闻星宋有些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可你爸等不到那时候了。”
“为什么？”他颤声问。
“精神域一旦被激发，会不断消耗精神力完全扩张直至完全态，你知道的吧。”陈自远缓缓说：“但显然它对成年人的消耗会比小孩子更大。短短十几年，时钦的心力已经被耗得差不多，闻谈又藏得太好，时钦已经无力与水晶继续消磨下去。于是他将水晶藏了起来，把钥匙交给我和另一个人保管，并嘱咐闻榆洛集齐水晶。”
“至于你……”他顿了顿：“未成年时，精神力的增长只有靠水晶补充，王城有水晶的能量罩，所以他将你安排在丞相府不得出去，但显然你很不听话。”
闻星宋嘶哑着问道：“如果他知道水晶在哪，为什么不用水晶的力量来补救自己的精神域？”
“那就只能去问你爸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和你一样，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告诉我。”陈自远说：“想从那个锯嘴葫芦里撬出点什么东西，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你们。”
闻星宋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晶……成也是它败也是它。”千言万语，只化成这一声叹息。
命运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大玩笑，联邦数百年的命运都与它纠缠不清。
是闻时钦他们父子起了贪恋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吗？是他们觊觎水晶的能量吗？都不是。但正因为他们属于王室，就得弥补前人犯下的错，就得扛起星球这个巨大的责任。‘
即使十几年来忍受长久痛苦和煎熬，即使失去亲人甚至可能丢了一条命，也必须坚持走下去。
这公平吗？说不清。
可闻星宋不明白，都已经几乎闹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了，到底有什么话要遮遮掩掩，互相隐瞒？
他怒火顿起，不由青红皂白将陈自远和闻榆洛打做一边：“师父，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知道，还放任他们一个两个在外干什么要命的蠢事吗？上一次你这么做，我爸不明不白死在了王宫里。这次呢？要等闻榆洛也死了，然后再来向我传达他说的什么‘为你好’的傻话吗？！”
李听一陡然感觉将军身上升起了冲天的怒火，那股威压逼得他额角生汗。
我的小殿下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自远紧皱眉头，与闻星宋悍然对视，两人一大一小，像对峙的狼。
陈自远沉声喝道：“闻星宋！之前在王宫学的那些东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现在联邦各区形势危如累卵，联邦人的生命危在旦夕，你要我如何？只是奋不顾身跟在闻时钦或者闻榆洛的屁股后面，绕着他们像狗一样转？帝国不管了？闻谈手底下的伥鬼们不杀了？你的子民们都统统放弃了？！”
陈自远的声音大如洪钟，气势逼人。他在战场上驾马怒喝杀敌的模样可以活生生将敌军士兵吓到肝胆俱裂，也许面对闻星宋时他只展现了自己不到一半的压迫，但却硬生生将闻星宋逼退了半步。
李听一心如雷鼓，冷汗如注。
陈自远冷冷道：“我在这里坚守，做我该做好的事情。你呢？王殿下，在这种危机时刻，你觉得你应该做什么？”
闻星宋的眼底真切漫上了水光。
“你哥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这个给你。”陈自远从旁边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都是闻榆洛之前收集的水晶复制品：“他说你的精神域也不太稳定，虽然有你爸的那块水晶碎片支撑着，但这些东西也有备无患。”
闻星宋接过，抬起头哀恸地看着他。
“还是说，你相信了闻谈告诉你的话，闻榆洛抢了你的水晶碎片，丢下你自己逃走了？”陈自远说：“你如果想去找闻榆洛问个清楚，我可以将地址告诉你，他现在正赶往三界区，你走快些，说不定可以在半路截住他。。”
“……”
陈自远看见闻星宋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呼吸粗重起来。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只见闻星宋倏地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跑，几个转角后消失不见。
安静复又笼罩了房间，李听一说：“将军，你说的话有些太重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期望有人能呵护他吗。”
“将军，您不担心小殿下吗？他一个人在外面，无人照应。”
“你不是也看过爆炸地点的勘测报告了吗？说是由王城特制炸弹引发的连锁爆炸，拥有如此威力的炸弹，可不只有秦家才能制成？”
李听一问：“可这样好吗？傅上校说，那人看起来和殿下关系极为要好，万一殿下受了蒙骗……”
“雏鸟离巢，天经地义，这路让他们自己走吧。”陈自远一声叹息：“闻时钦一丢就丢了两个小孩，我真是管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