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榆洛第二天起来懵圈了许久。
这是他第一次喝得如此酩酊大醉,宿醉的感觉真不好受。他还未睁眼就开始连声喊程宁,很快有人应他,强行给他灌了杯温水,又用热的湿毛巾在他脸上疯狂揉搓一阵后走了。
程宁在闻榆洛就不作了,他又坐在床上发了半个小时呆,才缓过一阵阵涌上的头晕目眩,稍微清明了些。
“喝酒害人。”程宁走进来,闻榆洛苦着脸和他抱怨道。
“谁让你那么喝。”程宁说:“脑袋还晕的话就继续睡会儿。”
他们本打算尽快出发,但颜将军传了消息,去王城的通道现在已经全部严加控制监管,想要进去得费点手段。所以得被迫多停留几天,等将军打点路径。
闻榆洛萎靡不振地起床:“不睡了,再睡就要吐了。我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洗漱完,把程宁给他带的早餐吃了,又拉开窗帘:“哇,外面下雨了,天好暗,现在几点了?”
“下午两点。”
“什么?!”闻榆洛哀嚎:“我睡这么晚?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啊!”
程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叫你起来干嘛?你又没有班要上,多睡会啊,这天气这么适合睡觉。”
说得也有道理……闻榆洛又看了看天,无比惋惜道:“天亮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可惜还下雨不出太阳。”
程宁差点被他逗笑了,闻榆洛好像一只因为下雨不能出门放风的小狗,愁眉苦脸地站在窗户前渴望外面的花花世界。
但烟雨濛濛,小桥流水,碧波荡漾,映衬着青砖绿瓦,又的确是难得的景色。雨水淅淅沥沥,如烟似雾笼罩在街头。雨滴清脆敲打在地面上,衬得周围一片寂静。
没多久雨也停了,两个人闲来无事去街上溜达。鼻腔扑满潮湿的泥土气息,风一吹,将闻榆洛最后一丝疲惫也吹了个干净。
即使天快黑了,可街上依旧灯光明亮,热闹非凡。
大店小店繁忙起来了,还有一条让人眼花缭乱的小吃街。这一路上喊打喊杀磕磕绊绊的日子过久后,程宁都快忘记普通烟火气是什么感觉。闲暇的时光太少了,他很有兴致地一家一家逛过去,想吃的也都尝了个遍,像个真正的游客。
闻榆洛在后面慢慢跟着他晃悠,他对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毫无兴趣。
“对了,昨天晚上有谁来过吗?”
程宁脚步有一瞬间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没啊,怎么了。”
“哦,就模模糊糊听到你在和谁说话。”
“是方慎吧,他帮我把你扛回来的。”程宁看他一眼:“你都醉成那样了,警惕心还挺强的。”
闻榆洛“噢”的一声,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朋友:“对了,方慎呢?他这一天干嘛去了?”
“哟,约会玩得这么开心,还能记得我,我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一个欠揍的人用欠揍的语气讲着欠揍的话,闻榆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转过身:“怎么哪都有你……”
他看到方慎旁边站着的人,愣住了。
程宁也回头,看到杜武山安静沉默地站在方慎身边,在闻榆洛和他对上视线时下意识低下头躲过视线。杜武山牵着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打量着闻榆洛的一头银发。
闻榆洛看着他保持沉默,杜武山也没率先开口,只是蹲下身,温柔地与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小姑娘点点头,朝着闻榆洛走过来,抬着脑袋看他:“哥哥。”
闻榆洛蹲下身,对小姑娘轻声细语:“怎么了?”
“杜叔说是你救了福利院里所有小孩。”小姑娘的眼睛水灵灵的,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像糖:“我看见了,三个大哥哥从天而降,打倒了坏人,救我们出去,谢谢哥哥们。”
闻榆洛笑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念秧。”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说。
“念秧啊。”闻榆洛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的姐姐说是一个银发的大哥哥救了她,她很想跟你道谢,但是她惹你生气了,不敢来,所以也让我来代替她和你说一声谢谢。”念秧怯生生地看着他:“哥哥,我不知道姐姐做了什么事情,但是你可以原谅她吗,姐姐真的很难过,她偷偷哭了好几次。”
“我没有生气,念秧。”闻榆洛温柔地将她抱进怀里,道:“你跟姐姐说,我从来没有生她的气,我感到很抱歉。现在所有的坏人都被打跑了,你们再也不用住在地下不能上来玩了。然后呢,哥哥会和朋友们把更大的那个太阳找回来,让整个星球所有地方,都有阳光照下来,好不好?”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惊喜地看着他:“我们真的可以去地上玩了吗!”
闻榆洛点点头,笑着说:“是啊。”
“嗯!”念秧兴奋道:“我一定和姐姐说!”
“那你再帮哥哥和你的杜叔带句话,问他为什么站那么远,是不是哥哥太帅把他惊呆了,不然怎么不敢跟我说话呢。”
小姑娘乐呵呵地领命去跟她杜叔汇报了,闻榆洛顺势站了起来。程宁无奈地说:“你好像给自己说差辈了。”
“那我本来就是哥哥,他一个三十多的老男人就是叔叔,没错啊。”
程宁:“……”
程宁看到杜武山听完念秧的话后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然后脚步踌躇地过来了,局促地站跟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被闻榆洛一拳头锤在肩膀上差点锤破防。
“山胖你装什么文静,恶心死了。”
“你小子……!”杜武山下意识像从前一样准备还手,又硬生生刹住了。半晌,他低声说:“我没脸见你。”
杜武山想到了上次的情景,一时间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如果那天你们没成功逃走,现在已经死了。”
“别搁那伤春悲秋了。”闻榆洛一把勾住程宁的脖子不屑地说:“我们俩在一起就是无敌的,你就是再来几车人也奈何不了我们。”
“万路林和禁闭区的人都被全部缉拿了,我也向驻守军自首告罪,要怎么罚我都认,只要孩子们平安。”杜武山的表情沉重又悲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样子,与程宁记忆里那个豪爽大大咧咧的老板完全不一样。
程宁一时有些难过。
方慎走上前,拍拍杜武山的肩膀,叹息说:“你是为了那些孩子才被胁迫的,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我们没有掩护好自己的行踪。颜将军知道你的苦衷,一切奖惩都会公平判决的。毕竟福利院可离不开你这个钱袋子啊。”
三人相互对视,眼底流淌着极其复杂的感情。
程宁想,那一瞬间他们心头一定闪过了从前的许多过往,那样无忧无虑专注简单。不像现在,隔着时光那道巨大的鸿沟,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街上忽然一阵人潮涌动,周围的喧喧嚷嚷更加热闹。一大堆人朝他们兴致勃勃地挤来,又笑着闹着跑远。闻榆洛不明所以地朝人群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
“哥哥,有烟花!”念秧兴奋地拉着杜武山的手晃:“杜叔杜叔,好不容易徐老师允许我们上来玩一次,我要去看烟花!”
“烟花?”闻榆洛疑惑:“是在搞什么活动吗?”
“是啊,在搞一次很盛大的活动。”杜武山忽然郑重地换了称呼,认真地看向闻榆洛:“殿下,这是三界区人民送给您的礼物。”
闻榆洛睁大眼。
一簇烟花冲天而上,飞至顶端,猛然炸开,在寂静的夜空绽放出一朵最绚烂的花。这一声仿佛前哨,自此,无数烟花争前恐后腾空,一缕缕白烟将夜幕细密分割,连绵巨响轰动。
彩粉的瀑布自爆炸点散开,火树银花,垂下万千闪亮的星星铺满天空,如同宇宙的星云。黑暗与寂静被这份璀璨炸得粉碎,每个人的瞳孔都倒映出梦幻。
如果黑暗即将来临,若广袤天空空无一物,就偏要用如白日般焰火照亮,亮过星星,更胜太阳。
路边座座楼庭开始发光,晃悠的河水也被点亮。成片河灯顺流而下,烛光闪闪,灯火摇曳,仿佛一条闪烁的星河。水中星河倒映天上星云,恍然间忘记了眼前所见到底是天还是水。
这灯是为了纪念逝去之人而放,也同样祝福生生不息的灵魂。
到处都是耀目的光,把闻榆洛的眼底也染成了暖蓝。他怔住了,喃喃地说:“送给……我的?”
“颜将军尚未与闻谈在明面上对质,无法在民众面前说出事情的真相,只能将罪责安在万路林一人身上。”方慎说:“但他明确地告诉了所有人,是先王的孩子将三界区从万路林手中拯救下来了。今后,他同样会继续奔走,拯救世界于黑暗。”
方慎看着眼前的光彩斑斓,朗声说道:“殿下,楼台数座,河灯多盏,烟花几捧,都是三界区民众对您的感谢和祝福。即使濒临黑暗,陷入绝望,我们也绝不放弃,在黑暗中为您祈祷,在寂静中愿您平安。也因此,您一定可以为所有人带回光明,照亮大地。”
四周人声鼎沸,烟花接二连三炸响,但方慎的一字一句闻榆洛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目不暇接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局促谨慎中又夹杂着欣喜好奇。
闻榆洛没逛过灯会游园,也不经常看烟花河景,因为他的功课足够繁重了。
他自幼被灌输要将一身所有皆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联邦,不管做出如何牺牲,都是他应有的责任。他从小被教育要在灯下行事,不得居功自傲,吹嘘自己,得意忘形。
在所有人都快被闻家拖进深渊的前提下,他还值得这场烟花吗?
闻榆洛怔在原地不敢上前,被程宁轻轻牵住手往前带了几步。程宁笑着看他:“殿下,不去看看吗?烟花得去高地才好看啊。”
小孩子就喜欢亮晶晶的、好看的东西。装成熟太久的小大人也会混在人群中释放天性。这是程宁认识闻榆洛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么真实的开心。
闻榆洛要去看烟花,明明他个子高,站哪里都行,但硬是要大费周章地给程宁开路,挤到桥上最高处专注地欣赏。等到那一抹彩色从天空中消失,最后的星火也失去了温度,焰火结束后,闻榆洛又兴致勃勃地跑去放河灯。
他们顺着河往上游走,一路的灯像一条暖色的飘带,微微摇晃。夜风拂过,流水潺潺,将这条飘带温柔地拨弄出皱褶又轻轻抚平。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闻榆洛一阵风地跑了。
卖灯老板很贴心,将小铺开得离岸口老远,让出地方给大家放灯许愿。闻榆洛愿意跑,程宁乐得清闲,他精力没这么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