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边刚安静了几秒,程宁反倒觉得浑身不对劲,就沿着河道慢慢往前走。
他的心逐渐变得失落。
就好像盛大的宴席散了,所有人都头也不回地离开。天地变得寂静,四周充满着硝烟的味道。他站在一方陌生的空间,身边人群川流不息,来来去去,只有他孤身一人。
没了闻榆洛在身边,程宁突然觉得有种久违的窒息的孤独涌上。
也许是彩色的烟花太过浪漫,也许是夜晚的清风太过温柔,程宁的目光一直聚焦在闻榆洛脸上,他没怎么看烟花,没怎么看漂亮的灯,一直在看闻榆洛。
闻榆洛这个人很好很好,喜欢闻榆洛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他臭屁又欠揍,在外面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装乖巧,花言巧语哄人,其实一挑衅就让人手痒,一张嘴可以把人气冒烟。
但他又很善良,很厉害,很有责任感。揣着一颗赤诚的心担起命运留下的重任,风吹雨打毫无怨言。
喜欢这样一个人是不可避免的吧。
可喜欢这样一个人应该是没有结果的吧。
“这位小哥,要不要来条双链。”
程宁这莫名的情绪突然被一个声音打破了,他路过了一个琳琅满目的货摊,那老板双手踹在兜里,冲他笑道:“用来表白送情人都可以的,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
程宁迈腿想走,却在看见其中一条项链时停住了脚步。
他不由自主上前,取下那根项链。两条银白的细链子上挂着一颗水晶猫猫头,还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星星。
太像了,太合适了,合适到他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就不假思索地买下。
老板笑得欢乐,絮絮叨叨地应该在念着什么好听的话,但程宁完全屏蔽他了,长久地盯着项链出神。
可他买下干嘛呢。
冲动褪去后理智回归,程宁手里握着这烫手似的项链一时不知所措。
“喂,怎么站着不动啊,我喊你也没听见。”闻榆洛突然跑回来了,他怀里揣着两只灯,兴高采烈:“我抢了两个最大最好看的灯,我们去……”
程宁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闻榆洛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闻榆洛被他那一眼看愣了,呆在原地。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视着。
不合时宜的声音挤进画面。老板看见又一位潜在客户,过来推销:“哟,这位帅哥,来条双链吗?去告白去送礼物都行,在我们这可流行了。”
他看见闻榆洛手中抱着两盏河灯,料定此人一定有对象或者潜在对象,于是敬业地继续解说:“把双链送给对方,如果对方也有意,就把其中一条链子解下,连着吊坠回赠,成双成对,天长地久嘛。”
闻榆洛听到了,他的视线缓缓停留在程宁手里的链条。
程宁觉得自己手心在瞬间着了火。
眼看这两人没一个人理他,恰好又有人在铺子上挑选手链,老板也不浪费时间在这两根柱子身上,忙着做生意去。
闻榆洛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转身,抿紧嘴巴一言不发,大步往前走。
程宁这才如梦初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凝视着那个慌乱的背影,如同一泼凉水从天灵盖浇下,胸口被重锤击中般地发闷。
他搞砸了。
他露馅了。
在这个像梦一般的夜晚,在苍穹流水的环绕里,他忘形了。
那个眼神太重了。
眼睛里的爱意是藏不住的。
闻榆洛一点都不傻,他精明得厉害,他看出来了。但他为了不让程宁难堪,一言不发地回避。但他这么一跑,将自己的态度倒是表得十分明白。
不愧是王子,礼仪培训到位,情商很高,在这种事情上很是贴心。
程宁心空了一块,失魂落魄地跟着那个背影慢慢往前走,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今后的关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应该还是朋友吧,毕竟还得拯救世界呢。都是成年人了,又没戳破窗户纸,只是一点点不受这该死的大脑控制而跑偏生出来的意外而已,哪有这么严重。
是这样吧。
“你……!”
但出乎意料,闻榆洛又一阵风地刮回来了,在程宁面前猛停,怀里还傻傻抱着灯不撒手。他憋得满脸通红,似乎有些生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更傻了。
但程宁还是觉得他冒傻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老天,他也傻了。
闻榆洛手足无措,他拿灯泄愤似的,那层脆弱的纸都被抓得起皱。他却不敢看程宁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我……你……”
“我看到这条项链上面的小猫,上面还有星星,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了。”程宁突然打断了他,怀念地说:“我以前一直很想给小黑买个好看的脖圈,但是又怕会弄得它不舒服,所以一直没有买。”
“也不是一定要送给什么特殊的人嘛,不过就是条项链而已。”程宁顿了顿,笑着,将手上的银白链条往前递了递:“你把我当主人,我就是送给我的小猫。你把我当朋友,我就是送给我的朋友。”
从程宁开口,闻榆洛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时候他倒是又能直视别人的眼睛了。程宁看见闻榆洛的眼底有水光,又觉得可能是看错了。
闻榆洛看见程宁将东西递给他,他犹豫着伸出手,拿过来,在手里不自在地拨弄。两个人的手有一秒的触碰,又不约而同地飞快收回手,那种被电打了般的感觉倏然消失。
“若对方也有意,就把其中一条链子解下,连着吊坠回赠,成双成对,地久天长。”
程宁的脑海里闪回过老板的话,他看着闻榆洛接过后低下头不看他的样子,忽然就释怀了,心头沉重的负担被陡然解开,一瞬间轻松而畅快。
他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被街上的灯火竟然也染出了半分暖意,忽然换了话题:“我以前觉得有一句话很矫情,现在倒觉得很应景。”
程宁反常般地话开始多了起来,他害怕两个人都不说话时的那种诡异安静,于是竖起了浑身的防备,应激般开始尝试让自己变得正常。
“什么。”闻榆洛低声说。
“今晚的月亮真美。”程宁笑着说:“但可惜现在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
“想到这,就觉得前面的路还漫长得很,觉得你好辛苦,就希望你平安。”
“你什么意思。”闻榆洛却登时变了脸色,猛地抬起头盯住他,语无伦次:“你不是说好要陪我一起走的吗?难道就因为……你就要……”
“我没有要走。”程宁安慰他:“待在你的身边和想为你祝愿又不冲突。”
闻榆洛闭嘴了,这个答案显然没让他满意,可一时却也不知道到底要什么回答才好,只能憋屈地哑了火,愤愤地看着程宁的脸,然后在程宁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脸上之前飞快的移开。
又是沉默,这沉默简直让程宁抓心挠肝。
他强压着让自己正常地站在原地,可闻榆洛的表情却看起来那么复杂。他的眼睛亮了又亮,指甲盖白了又白,两盏灯在他手底下被蹂躏得稀碎。
程宁开始有些讨厌自己,为什么要让两个人陷入这种困境里。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放灯去吗?”
闻榆洛还是不说话。
这下程宁也没办法了,他迫切地想让两个人从这种诡异气氛的漩涡中挣脱开,可闻榆洛每次又把人往狂躁的海浪里扯下去。
闻榆洛痛苦地欲言又止,好像程宁在他心头放了一吨炸弹似的有苦难言。他纠结地张嘴,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打断。
他呆呆地看着程宁。
程宁说:“你接电话。”
“我,我接电话。”他走远了点。
程宁转过身看着河水,看着上面明明灭灭、不停闪烁的灯。他思绪混乱,正处在一种搞砸了所有事情,世界都被自己颠覆弄乱的恐惧里,却突然心头一跳。
他感受到了什么,刚要回头查看,却忽然被一只手捂紧了嘴。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程宁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瞬间失去神志,陷入黑暗。
闻榆洛挂了电话,短暂的抽离让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他回来准备告诉程宁颜将军说一切关系都打点完成了,明天他们就可以出发去王城。
他却猛地扑了个空。
身后空无一人。
闻榆洛看看四周,依旧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