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动静?”
很平淡的一个问题,却让底下跪着汇报的人头更低了些。那人浑身发颤,抖着声音回答:“还……还未发现。”
“是吗。”
“陛下也不必着急。”那人想了想,壮着胆子说:“视频发布才过去一天,于宪安他们估计才刚刚开始部署。陛下不如先休息,养好精神,等到……”
闻谈低声笑了出来,笑声逐渐放大,变得尖锐。他忽而抬起头,露出一张无比苍白的脸,他的脸颊被汗水濡湿,只有眼睛爆发出疯狂的神色。
那人被这张脸吓僵在原地,猛然闭嘴。
闻谈大吼,似乎眼底都漫上血色:“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精神域崩溃,你们好来给我收尸?!”
那人汗水狂流,下意识朝旁边站着的木生将军看去,但等到真对上视线时,才惊觉自己是昏了头。难道木生又是什么好人吗,他唯闻谈命令是从,更是个没有理智的杀神。
木生带着银制面具,看不清楚神色,他用手势示意这人快滚。汇报的人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么轻易放过,刚开始还像根杆子似的杵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惧地跑了。
门口的守卫眼见又一个人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连滚带爬地从殿内出来,都心惊胆战地沉默守在岗位上,生怕自己被迁怒。
陛下最近变得太多,他一向十分平和,对待臣子谦逊有礼,对守卫也宽容大度。而最近却秉性大变,变得无比狂躁、暴虐,杀气四溢,每个人都怕极了他。
木生知道闻谈的精神域出了问题。强行由水晶碎片催动的精神域本就不稳固,又在外力的摧残下开始摇摇欲坠。这说明水晶本体出了问题,它通过吸食星球生命力才勉强维持的平衡已经开始崩溃了,因为这颗星球在逐渐死去。
闻谈似乎正深陷在幻觉之中,完全没有发现那人已经跑了,即使他并不在乎。他只是跌坐在长椅上,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脑袋,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你是一样的,你应该和我一样痛,为什么你不怕痛?为什么你还不来见我?”
木生听到了,他想,我知道你有多疼。
他没有感情,所有的情绪也在年幼时淌过的血海中一并消失了。刀子划在身上他不痛,血浸透了他的衣裳也不痛,现在脑子里像针扎似的疼痛只是让他有点闷,但看见闻谈通红的眼睛时他觉得像有人用力掐住他脖子,心脏被插了一刀。
这应该就是痛吧,这种感觉连木生都感觉到了,何况闻大人呢。
难怪他会露出这种表情。
木生不愿意他这么疼,从十五年前被这人在战场上捡回家,他被闻谈抱在怀里,小心翼翼靠上那宽厚的肩膀时,他就在心底发过誓了,他一定要保护这个人。
木生蹲下,两手不容反抗地抓住闻谈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两侧。
精神域塌陷需要精神力,水晶复制体和变异体那些聊胜于无的潺潺小溪似的能量对闻谈来说没有用,木生是高级别的改造体,吸收他的精神力,闻谈至少可以再多撑一段时间。
闻谈没了理智,他突然感知到一片深厚、清纯的精神力,他完全没有思考,立刻像干涸的大地突降甘霖,如饥似渴地吞噬吸收着这股力量。逐渐的,他被岩浆烘烤的神经迅速冷却,发黑的视线开始清明。
闻谈呆愣地眨眼,看见自己的手指如同枯枝般攀附在木生的脸颊上,木生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冷汗淋漓。被吸取精神力的感觉很痛苦,但木生的手只是松松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图。
即使木生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然努力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平静地看着他,这是木生能做出的最温柔的表情。
“报——!陛下!有消息了!侍卫来报……”一位将领急匆匆闯进,看见闻谈挟持木生的场景,惊在原地。
闻谈如同被电打了一般,猛然将人推开。木生浑身瘫软摔倒在地,伏在地上深深喘了几口气,又拼尽全力站起,站稳,退到闻谈身后。
“什么事。”闻谈狠狠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来人。
“于、于宪安他们已经有所行动了。”那位将领刚开口说话还磕巴了一下,稳定心神后才继续汇报:“暗探来报,上午五点,他们在观洲庄园看到一辆黑车秘密开出,摄像机拍到了人脸,经过识别对比,正是程宁与闻榆洛!”
“他们往何处去了?”
“王城西边!”
王城西侧……闻谈想到了什么,他冷静看着下面恭敬跪着的人:“跟上了吗。”
“陛下放心,已经跟上了。”
他果断下令:“继续跟着。再启用探测仪,根据检测出的闻榆洛精神力频率,大范围捕捉、跟紧他的行踪,王卫队与护卫军立刻做好准备,待命。”
“是!”
“下去吧。”
那人逃难般地跑了。
闻谈安静站在原地,沉默地像一块石头。可能是由于电压不稳,忽而殿内灯光一闪,晃了闻谈的眼睛。他猛然惊醒,转身,盛怒之下,暴风般冲到木生面前,用力攫住他的衣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做这种事。”闻谈咬牙阴沉地说:“有没有?!”
木生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这样可怜我!”他朝一个不说话的人怒吼:“我也不要你的同情!你听明白了吗!”
一句话吼完他呼哧带喘,颤抖地走向王座,脱力般倒在椅子上。闻谈单手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压制胸口那阵阵闷痛。
“再有一次,你就走,离开王宫,离开王城,随便你去哪。”半晌,闻谈闭上眼,淡淡地说。
木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膝行跪到闻谈身边,双手抱上他的腿,满脸空白。木生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他尝试说话,喉咙只发出一点点嘶嘶呜呜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抱着闻谈双腿的手劲也无意识地越加越大,让闻谈感到了痛。
闻谈最终睁开眼,沉默地看着木生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终是不忍,想拉着木生站起来,那一声磕得听声音都疼,可木生不愿意站起来,依旧恳求地看着他。闻谈伸出手,摸到冰冷的面具,只好上移整理木生的头发。
“你不能死,你要和我一起活下去。”闻谈沉沉地看着他:“而我们想要活下去,就需要水晶。”
-
闻星宋回来得很晚,而且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今天他去查看父王旧部的情况了。闻谈夺权后,原有王卫队与御军部分被遣散和调岗,部分被抓起来等待处置。有人死了,有人辞职,有人逃离,闻星宋回到王城后,又一点一点将这些人召了回来。
这些士兵对闻时钦忠心耿耿,见到闻星宋时几乎都痛心疾首,涕泪横流,十分委屈。闻星宋长得与闻时钦有百分之八十相似,他们见到闻星宋就像见到被人谋害的先王。闻星宋安抚好他们,并让他们星散分布在城内待命。
今日他匆匆忙忙过去,同样是因为那个视频。他担心父亲的原部下因为闻谈的挑拨离间生出误解发生动乱,急忙去军中查看情况,却发现他多虑了。
闻谈的话极大点燃了士兵们的怒火,催生了他们心底早就埋藏多时的仇恨的种子。见了闻星宋后,他们简直群情激昂,愤慨难忍。
“小殿下,您不必担心我们会听信谗言!”一位多年跟随闻时钦冲锋的将军满面怒容地朝他说:“政变当日,我们都亲眼看见了陛下是如何被那群叛军围攻,寡不敌众以至于重伤而死的。我们也都亲眼看见了陛下嘱托大殿下要忍耐,等到时机合适后再回来。闻谈这些花言巧语,绝不会干扰我们的心智!”
“只要殿下下令,我们必将拼尽全力,冲进王宫,势必要斩下闻谈的脑袋。为先王报仇!”
闻谈那张可憎的脸还浮现在眼前,一句一句犹如毒蛇嘶声的恶毒话语言犹在耳,但那股涌上的恶心感却都被这些话冲散了。
他知道闻谈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动作,因为闻星宋自己的精神域也开始动荡了,像是地震前夕从地心深处漫上的波动,轰得他太阳穴怦怦作跳。
并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是由外界看不见的牵动拉扯着他的神经。
那就是水晶出事了。
他不知道他哥现在怎么样,但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正是关键节点,马上要与闻谈对战了,尽管他哥之前让他安分地呆在王城,但闻星宋还是想去找他。
只是……闻星宋回到庄园,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门口阶梯上打盹的秦述,何管家无奈地站在一边,一脸不愿多说的表情。
何管家百无聊赖地看花和树的枝叶在寒风下被吹得哗哗作响,又在微弱的灯光下投射张牙舞爪的影子,他眼尖,瞧见了闻星宋,连忙推醒秦述:“少爷,醒醒,小殿下回来了!”
秦述靠着何管家的腿睡得歪七扭八,被人乍然一推,一个激灵惊醒,眼睛刚睁开就喊:“什么?哪呢?”
这下倒不用何管家指路,他看见闻星宋站在门口,连忙几步跑过去,冲到他的面前:“闪闪,你去哪了啊!”
“我……”闻星宋看着他,被秦述直白的眼神盯得垂下眼睛,不经意间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呆了两秒。
秦述注意到了,有些尴尬地将手机收起,顾左右而言他,先声夺人:“你又突然跑不见,一声不吭就走,急死我了!我想出去找你,可这房子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何叔还老是跟着我!”
何管家已经累得一脸放空了,听到这话,差点连胡子都气得竖起来。
老天爷,他想回主宅,服侍秦先生可比照看他儿子轻松多了。
闻星宋皱起眉头看他:“你不能出去,你精神域才刚刚稳固,又不会隐藏身上的精神力,会被闻谈手下的人盯上的,何叔是为了你好才不让你出门。”
“那你呢,你干什么去了?”秦述将闻星宋拉进门,双手将他的手包裹在内,呵气揉搓:“你的手好冷啊,何叔,快给闪闪倒热茶。”
“好。”何管家准备好茶,又从厨房端上一些早已备好的点心:“小殿下,给,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