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一天，一个平凡的时刻，联邦人在经历长达两年的混乱与动荡后，再次在电视上看见一张熟悉到令人流泪的脸。

比起闻时钦来说，电视上这个人看起来要稚嫩得多，唯独那一双黑曜石一般眼睛，像极了先王。

“我叫闻星宋，闻时钦是我的父亲。”

少年独有的清亮却沉稳的声音透过话筒有些失真地传出，短短一句话却让联邦不少人湿了眼眶。

“从我上一次匆忙离开王宫，再到今日站在钟楼前，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闻星宋的声音稍一停顿，又继续道：“这是……非常漫长的两年。”

“我失去了父亲，与我的哥哥被迫逃出王宫，在外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还要提防数不清的追踪和暗杀。”

“但我知道，对于联邦所有人来说，这同样是无比漫长的两年。闻谈夺位却不理朝政，任由手下爪牙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他渴求人类无法掌控的力量，却因此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直至今日，世界完全被黑暗笼罩，星球正在逐渐变成一颗死星。”

“黑暗，会放大人心中的痛苦、悲伤、暴力。正如街上日益增长的流血事件，网络上与日俱增的充满戾气的谩骂等种种悲剧。所有人都如此迫切地渴望见到光，却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连我们自己心底的光都开始暗淡了。”

“我不想欺骗大家，因为接下来，我们会迎来更加艰难的时刻。联邦与帝国终有一战，会有无数战士流血牺牲。每个人需要不断地与自己心底滋生的黑暗与戾气战斗，或许打败它，也或许被打败。”

“但请不要放弃。今天，我站在王宫的钟楼前，代表王室向大家宣誓。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们也一定会将光明夺回，让星球恢复生机。我也想请求所有人，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尚保持着清醒的变异体，请你们再坚持一会儿。不管正在遭受如何痛苦，不管正在被什么磋磨，保持希望，坚定内心，不要倒下。”

“希望下次我再次站在这里和大家见面时，是一个在蓝天白云之下、有微风吹拂的好天气。”

“谢谢。”

闻星宋的话语伴随黑下去的屏幕骤然消失，却牵动了屏幕外无数人的神经。街头猛然爆发出阵阵欢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聚成一团。有人嘶吼发泄，有人痛哭难止，却都不再饱含绝望。这个承诺如同一点火星般瞬间点燃了人们心底那簇将息未息的火种，连成一片，在永夜中开始燎原。

闻星宋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在房间内响起，说完后倏然关闭，屋子里立刻恢复了绝对的安静。闻榆洛这才断开精神域的链接，陡然松下一口气，喘息不已。手一摸脑门，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他链接了尽可能多的变异体，将闻星宋的语音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传送开来,不管这些变异体有无理智，至少带给他们一些希望。虽然他继承了水晶大部分力量，但重伤初愈，这样的大范围精神链接对闻榆洛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他趴在程宁床边缓了很久，才慢慢觉得心跳平稳了一点。闻榆洛坐起来时，仍然有一瞬间的脱力，差点眼前一黑倒下。于是他慢吞吞爬上程宁的床，小心翼翼挨着程宁躺下。

“星宋挺会说的，你刚刚听见了吗？”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从那一天起，他和程宁的精神域似乎彻底连接共享了，各自的精神力互相掺杂混合。完全不需要费力去感知，闻榆洛也能感觉到程宁精神域内毫无生气的平静。

闻星宋曾经和他形容过程宁精神域给他的感觉，就像一片深邃却温柔的大海，宁静宽厚地将人包围。那么现在这片海就像完全凝固了似的，毫无生机，海风也吹不动一丝波澜。

程宁在沉睡。找不出原因，没有任何理由，连闻榆洛也束手无策，医生、治疗仪、监测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闻榆洛将他送病房中转移出来，抱到自己从前的卧室。

程宁是和自己一样，因为伤势过重正在慢慢恢复，还是会就此一睡不醒？别人不敢提，闻榆洛更不敢想。他只能徒劳地一天又一天用自己的精神力，尝试慢慢地包裹催动这片海洋。

就像现在。

传输完毕，闻榆洛更觉疲累，眼皮重得马上要睡过去。

他将额头轻轻靠在程宁的侧脸，用嘴唇感受程宁脖子上生命的跳动以确认程宁还活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另一只眼睛，再落在枕头上，消失不见。

“我好想你。”闻榆洛轻声呢喃着：“你可以早点醒吗，哥哥。”

-

程宁忽然惊醒，像被电打了似的猛然从床上弹起。

倒也不是他身上特别有劲儿，纯粹就是因为他好像一直都在做噩梦。程宁也不记得到底梦到了什么，一直在跑一直在逃，搞得他疲惫不已。

后来，恍惚间感觉有人老是在他的耳边问程宁为什么还不醒，那个人的语气很难过。说得多了后，程宁仿佛真的感觉到那个人苦涩的情绪流到了自己的嘴里，一路流到心底，苦得他全身发麻。

这种苦涩让程宁焦虑极了，原来自己是睡着的吗？他搞不清楚，但不想让那个人继续痛苦下去。他想让自己快点醒过来。但脑子里始终一团白雾，眼皮无比沉重。程宁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劲，想要挣脱这个如牢笼一般的梦，终于在接管自己的神经和四肢的那一瞬猛然弹起。

长久躺着却骤然改变体位，大脑短暂缺血让程宁眼前一黑，下一秒又倒了下去。清醒的片刻并没有让程宁认出自己在哪里，但这么大的动静却惊动了房间另一个人。

秦述本来正百无聊赖地玩游戏机，听见程宁的动静连忙抬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走到程宁床边查看情况，刚好和程宁对上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

“操，怎么是你。”所有记忆像洪水般灌来。程宁是醒了，但以为自己陷入了一场更大的噩梦，躺回去闭上眼睛：“肯定有哪里不对，我重新醒一次。”

秦述额角迸出十字，深呼吸两次把火气压下去。他一边发消息给闻星宋告诉他程宁醒了，一边伸手，狠狠一弹程宁的额头：“程医生，不要逃避现实。”

他把程宁的额头当成水泥板一样下手，弹得程宁对他怒目而视。

“操，怎么会是你呢！”程宁坐起来又问了一次：“你也死了？”

秦述额角迸出第二个十字：“你没死！你是躺傻了吗？”

“怎么会。”程宁满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弯曲十指，又伸直，感受自己对这具身躯的掌控，指腹在皮肉触摸的实感。他把手放在胸口，摸到心脏一撞一撞的跳动。

“我没死。”程宁迷茫且迟疑地抬头看着秦述：“为什么？”

秦述同样满脸的疑惑，看程宁好像在看怪物：“啊？没死你不满意吗？”

程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停在他闭眼前的那一刻，想起来至今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程宁没死，是不是说明复活程序失败了？那闻榆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