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突然醒了，醒来的时候耳边还响着周海高昂的叫喊。
周海在一旁大呼小叫地嚷嚷，其中还夹杂着闻榆洛的只言片语。程宁费力地睁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卧室内很暗，但非常暖和，通风良好。窗帘遮挡住外面的风雪，一片宁静。
卧室门并未关紧，留了一条缝隙，倾泻出外面暖色的灯光。闻榆洛没睡在程宁身边，但他并未食言。听到闻榆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程宁十分安心。
程宁坐起来，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那种从精神深处透出来的无力感尽数消失。他看了看自己的面板，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他想了想，又点开治疗功能。回血按键依然存在，但复活键已经灰了下去。程宁盯着它良久，心下无限感慨。
一个噩梦结束了，又陷入了另一个噩梦之中。
但至少闻榆洛不再孤立无援了。有亲人，有长辈，有朋友。还有他。
程宁缓缓呼出一口气，注意力终于转向门外依然在喋喋不休的周海。
外面到底吵什么呢。
“你哥已经醒了，你自己去问他吧。”闻榆洛简直与他有心灵感应似的。
周海对闻榆洛怒目而视了一会儿，气冲冲推开门，实木大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发出非常大的动静。
程宁皱着眉头看他：“你干什么？”
周海不管，冲到程宁面前，表情肃然地问：“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程宁明白了，有一丝不自在，但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怎么了。”
“他！就他！”周海愤然一指门外慢悠悠走进来的闻榆洛：“我进来看你的时候，看见他在、他在……”
周海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巴反复张闭，好像接下来说的话有多难以启齿似的。
“亲你。”闻榆洛坐在离他不远处，贴心地帮周海接了下去。
“……”
“你给我闭嘴啊啊啊！”周海疯了，却被人回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差点气到五官扭曲。程宁甚至幻视了一只非常生气于是冲人汪汪汪的小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闻榆洛那么爱逗周海了，因为真的还挺好玩的。
眼看战火要进一步升级，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理智的成年人，程宁果断介入：“好了，别吵了。”
闻榆洛毫不在意，说：“饿吗？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嗯，去吧，”
程宁看着闻榆洛离开的方向发了一会呆，忽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让他骤然惊醒。程宁转头，后知后觉和周海不忍直视的眼神对上。
“你看什么呢？就这么舍不得他吗？餐厅就几步路的距离，有必要吗？”
“……”
“什么时候的事。”
程宁挠头：“今天？昨天？呃。”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了想，准备多解释一句：“那个……”
“你不用解释了。”周海一副道心破碎的模样：“我虽然知道有一天你肯定会结婚的，我们队长还问过我好多次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准备给你介绍，我说当然要一个善良温柔漂亮的嫂子，可我没想到你会看上一个小白脸啊！”
程宁乐了：“你之前不还喊闻哥的吗？怎么现在又变成小白脸了？”
程宁这一句闻哥听得周海浑身鸡皮疙瘩顿起，他后悔死了，为什么当初不早点儿催着宁哥将这个傻逼赶出去，现在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程宁跟着闻榆洛，医馆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大老远跑这来，受过好几次伤，现在干脆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才醒。
周海用一种看自家小妹被渣男欺骗后追悔莫及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被他花言巧语欺骗了？还是单纯看上他的脸了？闻榆洛可是皇室的人啊，他怎么可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语出惊人，全是槽点，程宁表情复杂地盯着周海。
“宁哥！你看这座王宫，金碧辉煌，珠宝璀璨的，他睡觉的地方，连灯上都镶满了宝石！”周海抬头看了一眼灯，又看回程宁：“他怎么可能跟我们是一路人？”
周海觉得自己切中了要害，越发心焦，语速也加快了：“因为你是高级变异体，对他们有用，所以我们俩现在还能够到这儿来。但一切结束之后呢？他就得继承王位，统领联邦，那个时候，你又能去哪？他们那一堆人，丞相、将军，还有那个不苟言笑的傅顾行，他们会容忍国王与一个男人那个什么？你……”
“好了。”程宁低声安慰：“好了。周海。”
周海喘着粗气停下来，茫然却难过地看着他。
距程宁离开五界区已经快一年时间了，程宁经历了很多，周海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细细观察起来，周海健壮了许多，眉眼变得更加成熟，气质也更为坚毅。他右侧眉毛的末端有一道伤疤，看起来伤口很深。也许是训练受伤了，也许是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了伤。但他不说，程宁也不问。
小孩长大了，成为了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当然希望别人以对待一个成年人的方式平等的对话。
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在程宁面前，依旧是被他从大街上救起时，那个幼稚的小孩。
“你说的我都明白。”程宁道：“但是我先喜欢他的，还在家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他了。”
周海看起来更难过了。
“我选择跟他来到这里，却不只是因为喜欢他。一部分是因为我是变异体，不跟着他走的话，总有一天会因为精神域塌陷而丢掉性命。”程宁说：“另一部分，是因为我敬重他。”
“……”
“拯救星球的责任全部落在一个人的身上，这种压力和窒息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失去了那么多，却依旧愿意为这个责任殚精竭虑、四处奔走。”
甚至在明知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时毫无怨言，还能笑着告诉他自己的结局。
“难道他不好吗？”
周海不解：“可这是他作为王室的本分啊……”
“是的，当然是这样。这是他的本分，所以闻榆洛心甘情愿接受了一切。”程宁真诚地说：“我想帮他，不单单是因为喜欢他，更是因为我有能力、而且想帮助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命。所以我没想那么多，关于以后，关于将来，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罢，怎样都可以。只要闻榆洛还活着，只要这颗星球还完好，我没别的想法。”
程宁一笑：“大男人嘛，不为了感情上的事万分纠结。能留住最好，不能留也没事，实在不行，我们回家不就好了。我还怕你想留在剑影队，因此选择待在王城不肯回去呢。”
“怎么可能！”周海嚷道：“如果你选择回五界区，我一定跟着你一起回家。”
他本来想问程宁是因为什么原因受了这么重的伤，但转念一想又没必要，左不过又是精神域、水晶的事情。在这方面他没法像闻榆洛一般帮上忙，要解决就从根上解决问题。
于是他严肃起来，暂时丢下儿女情长的话题。
“陈将军已经着手攻打帝国的事情了，正与于相协商调遣军队。”周海道：“闻谈一定会想方设法追杀闻榆洛，连带着你也会很危险。我待会儿就去找队长申请调岗。马上就要打仗了，兵荒马乱，我得待在你身边。”
“你不能跟着我，周海。”程宁说：“我虽然不清楚联邦要怎么部署，但接下来闻榆洛和我一定会去杀了闻谈。你没有精神力，跟着我反而危险。”
他语气一顿，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在战争中，武力并不是致胜的绝对因素。”
周海哑然，良久，半是郁闷，半是不甘道：“两年前你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医生，现在已经开始拯救世界了。天啊。”
程宁一笑。天啊。
“这就是命运弄人。”闻榆洛突然推门而进，抱臂靠在门口微笑地看着他：“就像程宁在四年前捡了你，两年后又捡到了我，而现在我们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在这里。”
他脑袋一歪，看着程宁：“先吃点东西吧。”
周海见了他，脾气刚被顺下来又立刻炸了毛。程宁去餐厅吃饭，周海就坐在他身旁不停地控诉。他之前压根就不知道程宁出事了，一直在剑影队执行任务，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赶来。等方慎告诉他的时候，闻榆洛已经醒了。
但闻榆洛那时候和失心疯一样，关着房门谁也不让进，不让别人探望，不管别人说什么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周海被关在门外，硬生生等了好几天才被放行。
“你说他这什么毛病？整得像变态似的，还玩什么囚禁！你和他说话，他就用那种鬼一样的眼神盯着你，看着人心里发毛！我说程宁你真得管管他！”
嚯，程宁看了闻榆洛一眼，这么能耐吗？闻榆洛接到眼神信号，丝毫不怵，对他灿烂一笑。
周海沉浸式控诉半天，抬头却看到两人正含情脉脉眉来眼去，眼睛都不舍得撇开，压根没人听他说话时，差点气了个仰倒。
他猛地站起来，气冲地跑了。
闻榆洛被他的激烈的动作差点推了个趔趄，莫名其妙道：“他怎么了？”
程宁也很茫然：“不知道啊。”
“算了，别管他。”
吃完饭后再洗了个澡，程宁才感觉彻底活了过来。
他穿着柔软的浴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窗外的远景。一眼望去，都是鳞次栉比的大小宫殿，绿林花园错落期间，小桥流水蜿蜒柔和。在没有灯的时候都这么美，程宁都不敢想象在灯光璀璨的时候该是一副如何的场景。
什么海景房江景房，相比之下都弱爆了。
程宁很是感慨，周海其实说的对，这根本不是他能来的地方，也不知道闻榆洛挤在他那个小房子里住的时候，都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