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王宫被夺回后,为了鼓舞士气,增强民众信心,闻榆洛思考半晌,决定苦谢弦一人,造福联邦众生,压着谢弦昏天黑地研制出一种可以将水晶复制体能量转化为电能的装置,又在钟楼通身安上大灯,一通电,把钟楼直接变成了光剑。
远远看去,光剑从广袤大地拔地而起,从一片黑暗与混沌中破出,驱散了久困王城的黑暗。
人造月亮终于为长夜带来了些许慰藉,让它不再如此漫长而寂寥。
有了它的光,闻榆洛清楚看见于宪安缓步踏进,却不深入,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反射着微光。
他与于宪安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于宪安像看见孩子耍浑,无奈道:“笑什么。”
“要是被我爸看见我把您折磨成这幅模样,高低得把我揍成猪头。”闻榆洛从床上站起来,说:“您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明华估计现在很想杀了我泄愤。”
“……”
纵有千言万语,在他透过门缝看见闻榆洛如跟丢主人的小狗般失魂落魄的神情,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赞同闻榆洛只身前往帝国,在闻谈的地盘上开展最后的决斗。埋伏、陷阱、围攻,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无从得知。
于宪安本以为闻谈逆天而行,强行唤醒精神域,如今状况应该要比闻榆洛更被动,因为他更需要水晶延长生命。那么自己便可基于此情况筹谋计策,引闻谈前来,举众人之力将其制服。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被缚住双手,桎梏住灵魂的人,是闻榆洛
现在看来,不去也得去了。
但于宪安仍旧想做最后的挣扎,问:“一定要去吗。”
闻榆洛安静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抬眼看向于宪安。于宪安愣住了,闻榆洛的瞳孔在幽静的夜色下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却清澈无比,好像小动物纯真的眼睛。
“老师,今天我好像失控了吧。”
于宪安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那一分钟,我好像已经不是我了,我失去了意识,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真切地踩在地上,手有实感的时候,你们离我远远的,我看见你们眼里有害怕和畏惧。”
闻榆洛问道:“那一刻,我究竟是什么样的?”
于宪安连嘴唇也开始发抖,他无法回答。
“这种情况在之前已经出现过一次了,可能只有几秒钟时间,是程宁安抚了我。”闻榆洛出神地说:“他能安抚我,所以也能引诱我。”
“……”
“我已经安排好人手了,待会就准备出发。”闻榆洛对他一笑:“国事我参与的不多,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星宋还年轻,有劳老师和师父费心指导。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王城里那些墙头草集团势力也要处理,您看着办。”
于宪安一惊:“可根据安排,你明天才……!”
“我不想看星宋要哭不哭的样子,也不知道如何与顾行他们道别,还是算了。既然您来了,就帮我带个话吧。”闻榆洛站起来,朝外走去。
“您就帮我告诉他们……”他停住,略一沉吟。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认真地活下去。”
闻榆洛轻巧掠过于宪安身边,没有一丝停顿。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于宪安不由自主伸出手做最后的挽留。他只碰到了闻榆洛的衣角,但就连那一瞬间的触碰与挽留,也顷刻间消失。
闻榆洛一头扎进黑暗,孑然一身。
通向王宫出口的路只有一条,这么多年来,闻榆洛已经走了无数遍。每一颗树,每一块砖,都是记忆里熟悉的影子。
小时候他在走在条路上,兴高采烈,兴奋异常,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出宫放风了。等到十多岁,他已经不会因为出去玩而感到兴奋时,就变得兴致缺缺。再长大点,心底堆满了事,这条路就从他心里消失了,他没空观察路两边的风景,步履匆匆,只记得终点。
今天再踏上的时候,闻榆洛才记起原来宫门旁有一颗几百年的桂花树,苍郁又高大。难怪现在想起来,小时候他每次出去玩都觉得心底甜滋滋的,原来空气确实是甜味的。
桂花树啊,继续长吧。
宫门外重兵把守,但护卫谁不认得他?守卫见闻榆洛独身出宫,连忙行礼道:“陛下。”
“嗯,我出宫一趟。”闻榆洛说:“你们接着巡逻。”
“是!”护卫道:“陈队已经在门口等候您多时了。”
闻榆洛步伐一顿:“陈队?”
“是啊陛下。”身后忽然传来粗犷浑厚的声音,闻榆洛回头,见陈溯风神情莫测地看着他,语调不高不低,波澜不惊:“我从晚上十点起等到现在,凌晨四点,终于把您等来了。”
“……”闻榆洛面不改色,对一脸懵逼的护卫说:“你继续值勤吧。”
“是。”
他叹气,臊眉搭眼地走过去:“你干什么。”
然而陈溯风目光灼灼,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如同一棵小松。一时之间,竟不知谁才是那个陛下。
陈溯风反问道:“我蹲点了一晚上,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溯风哥,你听我说……”闻榆洛闭眼沉默片刻,准备开口,却被陈溯风厉声打断:“傻逼,闭嘴吧你!”
闻榆洛一惊。
幸好他们俩站得远,没有被守卫听到这句话。否则他在大庭广众冲着国王咆哮,不知道丢脸的是闻榆洛还是他陈溯风。
陈溯风气势更盛:“你看什么看?真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可以解决所有事情?”
“我……”
“就算你回不来了,总得有一个人把程医生带回来吧?就算你们俩都不想活了,总得有一个人为你们两个收尸吧?堂堂联邦的国王死无葬身之地,这好笑吗?就算你不在乎这个,难道程医生也无所谓?程医生他弟也无所谓?!”
“……你自己的任务呢。”
“我已经和陈将军报备了,那些事情有方慎操心。他倒是想跟你一起去,可惜他还有弟弟要管。顾行也想来,但他任务更重,没影的事。谢弦那小子分身乏术,机器都管不过来,就更别说了。想来想去,只有我了。”
闻榆洛几次张嘴,但喉咙好像被泥巴糊住了,根本无法开口。
他还能说什么?太危险了,真的可能会死的。如果到这个地步了,还说这种假话,陈溯风可能会给他一巴掌。那就不要脸地说谢谢好了?可这种以性命相托的事情,这两个字何其轻薄?
他几乎站在那里发呆,忽然冒出一句:“可我的早餐只订了一份啊。”
陈溯风爽朗大笑,一拳捣在闻榆洛胸口,几乎将闻榆洛锤得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