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面色凝重地看着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如同鬼影般缠了上来,车灯在黑夜里尤为刺眼,逐渐逼近了他们,两辆车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被发现了!”守卫大喊:“怎么办?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仿佛要映衬他的话似的,下一秒,连串子弹密集打来,后车窗应声而碎,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狂风灌进,带着碎玻璃渣哗啦灌进车内,大多掉在趴在后座的那位可怜的兄弟身上。
他们竟然开枪。
程宁顿时心底一沉,难怪帝国派出的人手不多——他们不是来抢变异体的,他们是来杀程宁的!
没了玻璃的遮蔽,更多子弹汹涌地朝他们袭来。子弹接连敲在椅背,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程宁把胃颠了出来。两人不由自主地抱头,开车的守卫一紧张,不小心碰动了方向盘,车子骤然失控地朝路边护栏撞去!
惯性猛然将程宁甩到一边,他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顾不得身后子弹呼啸,一把握住方向盘用力回正,大吼道:“给我握住了!油门踩到底!”
车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一般。守卫咬牙握紧方向盘,勉强在子弹的轰炸中把车开成直线,孤注一掷地用力踩下油门。
“往下缩!有座背挡着,你不会被打到!”程宁在狂风声中吼道。
他又回头看了后面的人一眼。后面的人趴着,子弹完全打不中他。
油门轰鸣,程宁的车顿时与后车拉开一大截距离。后车见状,一脚油门追了上来。后面那辆黑车一看就是高档货,实在不是刘明为了低调逃跑留下的N手破旧车能比的。就算守卫将油门踩到几乎冒烟,后车也在眨眼之间几乎与他们齐头并进了。
形势更加危急。密不透风的子弹从程宁的侧面打来,侧窗玻璃打得粉碎,程宁不得不如同一张纸一般紧紧贴在座位。
他察觉到车子方向又有颠簸,一把攥住方向盘,大吼道:“你只开车!其他的不用管!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程宁从怀中掏出藏在身上的枪,他没用枪来解决刘明,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沉甸甸、金属质感的枪在手中握着,但程宁其实非常心虚。
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握着真枪,可却是第一次在命悬一线的时刻,用枪进行决战。
闻榆洛教过他怎么开枪。在五界区时,程宁跟着闻榆洛去枪支俱乐部练过几天。差生文具多,他带着防护装备包裹得严严实实,费尽心机,最好的成绩也只有七环,而闻榆洛信手一开就是靶心。
后来到了军营,闲暇之余,闻榆洛带程宁去训练场上,用军用枪继续训练。
他马马虎虎学了几天,很久不用,现在几乎都忘了。
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滴下,程宁反复摩挲着枪柄,闭上眼,企图回溯记忆,找到熟悉的感觉。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狂风定格,子弹悬停在半空。程宁的精神力在无形中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排除一切杂念,摒弃一切干扰,帮着主人在无垠思绪中抽丝拨茧,将重点一个个浮上。
他想到闻榆洛紧紧挨在身后,用身体紧紧环绕住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耳旁,手一点一点调整他的姿势,用黏糊的嗓音低声嘱咐:“凝神,握稳,调整呼吸……”
这两年里,闻榆洛真的教了他很多东西,把他细细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剑,让程宁对自己能有信心,即使身处倒悬之危,他也从不需要坐以待毙,傻傻等待任何人的拯救。
就像现在。
程宁陡然睁开眼睛,时间又在这一瞬间流动起来,子弹如雨般打在车框,声音震耳欲聋,令人心惊。他迎着狂风,毅然决然扣下扳机。
“嘭——!”
子弹呼啸而去,击碎黑车左侧前窗,一击将司机毙命!
借着黑车灯光,程宁看见那司机在子弹的冲击下向后仰倒,额心子弹穿过,留下蜿蜒的血迹。无人掌控方向,后车的行驶轨迹瞬间乱了,车内的人无比惊慌,连子弹都变得慌不择路。
程宁一鼓作气,手平稳下移,压低枪口,两发连弹打爆后车车胎!
“砰”的一声巨响,黑车车身顿时一歪,又没有司机控制方向,摇摆几下,直直撞上侧边护栏,继而侧翻。
漂亮!程宁在心底狂吼。
“加速!”他收回枪,坐正,不由自主发号施令。
“好!”守卫的声音里充满崇敬和大难不死的欣喜。
没有子弹的侵扰,守卫逐渐稳住心神,眼睛盯紧前方,一路狂飙。如同破笼而出的鸟,挣脱铁索的鹰,一头扎向未知的黑暗,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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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和我们分头走吗?”守卫欲言又止:“你是从联邦被绑回来的吧?这里离联邦已经很远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送你。”
经过刚才的生死一线,他显然已经对程宁充满了敬畏和尊重。守卫跟着闻谈已经很久了,他抓过变异体,押送过潜在者。时间一长,耳濡目染的,他也逐渐认为变异体罪大恶极,理应从世界上清除。
但面前这个人却完全不像闻谈所说的那样。
守卫一时有些迷茫。
程宁摇摇头,他看了守卫一眼:“你是联邦人,还是帝国人?”
守卫低下头:“我是二界区的人,参军进了陛下的卫队,直到现在。”
陛下指的是闻谈,程宁心下了然,却又有一丝不解,问:“你称他为陛下……他对你们很好吗?”
好?什么是好?怎样算好?
守卫有些迷茫,好半晌,说:“我在老家时,上面当官的飞扬跋扈,下面大街小巷变异体无处不在,收成不好,物价飞涨,又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我家里都没人了,是他让我进了军队,混了一口饭吃。”
已经救了他一命了,他还能奢求些什么?
“……”程宁问:“你想回联邦,还是待在帝国。”
“我……”
他当然是想回家,再混乱那也是家啊。更何况,帝国又是个什么好地方吗?照样兵匪一窝,横行霸道,欺负底层人,这个地方,连空气都有一股利己的味道。
可他也知道,闻谈在联邦已经被新的陛下除名了,那闻谈手下在册的士兵,哪里还能回去呢。
等到这时,长久以来积攒的不安和迷茫升腾上来,守卫这才恍然意识到,他无地可去了。
“你知道闻时钦吗。”程宁忽然问。
“谁不知道呢。”守卫苦笑:“即使他在位的时候我还很小,但大人总是说他是联邦的英雄。”
“现在继任的国王是他的儿子,和他的父亲一样仁慈、善良,也深深地爱着联邦,和联邦所有的人。”程宁说:“你想回去,回去就是了,他不会因你的过往而批判你。”
程宁又沉声道:“不过你要明白,也许你是因一时蒙蔽走错了道路,但今后一定要怀着仁爱的心,对待每一个人。”
“……”
“你带着这个人一起走吧,车子我就不给你了。”程宁四下看看,爬上已经像一堆破烂似的汽车,发动:“自己注意时机,等到安全了再回去。”
“那你呢?”守卫有些无措,高声问道。
车子发动机嗡鸣,车灯骤亮,映衬得程宁的眼睛无比明亮。
程宁没有回答。
漫漫长夜,无限黑暗中,一辆车朝外疾驰而去,车前灯光如同光剑一般劈开迷雾黑暗。
没了导航,不辨方向,看不见前路。但是没关系,他有一颗指路星。
星星一直在前方坚持不懈地闪烁着,只要朝着那颗星星走,就一定没有走错方向。只要朝着那颗星星走,程宁就永远不会独身一人。
这条路显得那么近又那么远。程宁在心底无数次痛恨这该死的车怎么就开不快,又无数次厌恶这条几乎绕成了十八弯的公路。明明他知道星星悬挂在哪里,却要走这么多迂回的路,与他时近时远。
但所有的怨念在程宁见到闻榆洛时轰然消散。
他几下都没能解开安全带,手在发抖,无比慌张地一顿乱按才踉跄地从车上滚下来。但他并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而是跌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程宁死死抓住闻榆洛的衣领,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完全埋进这个怀抱。他能感到闻榆洛的双臂禁箍在他的后背,给予他沉甸甸的安全感。在黑夜中,寒风里,有这样一个人为他阻挡所有风雨,他就此生出了无限勇气。
喷洒在颈侧的温热的呼吸渐渐与程宁的心跳声同频,害怕、委屈还有无尽的思念顷刻间喧嚣而上,他与闻榆洛颤栗地一对视,两人便迫切地亲吻在一起。
仅仅皮肤相接已无法令人满足了,精神力在他和闻榆洛之间不断翻涌席卷,相互交织、旋绕。他要灵魂之间的碰触。
程宁眼泪落下,沾湿了两人的脸颊。闻榆洛与他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我爱你。”程宁闭着眼:“我真的爱你。”
闻榆洛轻声笑了,泪水与程宁的混到一起:“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