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电波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每一声都清晰可闻。闻榆洛将监听器装在胸前戴着的项链上,机器运转,真切地将闻榆洛挨过的每一拳,以及他每一次颤抖的呼吸都完完全全记录下来。
程宁闭着眼睛,安静地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也带着耳机,但看起来很是冷静,陈溯风不知道这动静会不会影响到程宁,但陈溯风已经急得脖子爆出青筋了,他呼吸变得粗重,拼命扯自己的头发,努力压抑自己想杀人的冲动。
即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闻榆洛故意的,来找闻谈之前,闻榆洛就告知了他们自己的计划。
闻榆洛知道闻谈必定会用仪器封闭他的精神力,所以他无法使用水晶的力量搜寻闻谈身上的水晶碎片。程宁与闻榆洛的精神域相连,闻榆洛会将所有的水晶力量传输给程宁,让程宁感应并找到碎片。
他现在躺平任打,就是为了激闻谈动用他的异能为程宁争取时间。如此,程宁就能顺藤摸瓜,根据闻谈的精神力波动找到水晶碎片。
但说是一回事,真的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听着闻榆洛挨打远比从他嘴里听到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要难受得多,从闻榆洛第一次受伤时陈溯风就已经坐不住了,他恨不得冲过去和闻谈光明正大打一场。
但他看程宁闭着眼睛毫无动静,突然想起这是计划,只好拼命忍下。
在短短十几平方的屋子里他几乎走出了上万步,焦躁得如同被火烤的蚂蚁。陈溯风甚至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改造体,感受不到那虚无飘渺的水晶波动。否则他现在就拎着程宁的领子冲过去,三对一,他不信弄不死闻谈!
程宁闭着眼,如同雕塑一般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找碎片,陈溯风气急,却不敢像对付谢弦一样将人直接拽着领子拎起,不敢打扰他。
可闻榆洛那小子到底要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被打死,连一点反抗也不做吗?
陈溯风死死盯着程宁,拳头捏出“喀拉”的响声。仿佛被这股浓烈的杀意所侵扰,程宁忽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溯风哥,有人来了。”
陈溯风一愣,打开电脑调取监控,院外有一小队全副武装的人正悄声潜入,行动有素地开始包抄这个院子。
陈溯风心底一沉,闻谈派出的手下终于找来了。
而就在这时,耳机内突然响起刺耳的枪声,穿过嘈杂的电流声,陈溯风清晰地听到了子弹穿透皮肉时黏腻的声响。他尚且来不及心惊,下一秒,耳机里传来闻谈阴冷的声音:“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陈溯风握住剑柄的手尚未抽出,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敲得他大脑一片茫然。
形势如瀑布般急转直下!陈溯风打了这么多年架,从来没有陷入这种两头着火的境地!这边来了杀手,而那头闻榆洛马上就要翘辫子。
可再怎么神速,他现在也不可能立刻赶到闻榆洛的身边!
那孙子就要死了?水晶能复活一个人吗?操!操!操!为什么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溯风下意识想拽程宁的领口让他立刻把闻榆洛的精神力统统还回去,不要找那劳什子水晶碎片了,别管那狗屁计划了,他只要闻榆洛活着,只有他先活着,才能谈以后的一切。
但他刚准备动手,又立刻僵在了原地,惊异又不可置信地转向程宁——耳机里,闻榆洛的呼吸变了。
没有粗重的喘息声,没有因强忍疼痛而颤抖的呜咽,闻榆洛的呼吸平稳,轻不可闻,所有关于他的动静都尽数消失,耳机内只传来骨头错位时发出的轻响,还有闻谈因剧痛而发出的闷哼。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陈溯风茫然询问,心底升起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闻榆洛怎么了?”
无论从呼吸还是行为方式来看,那根本不是他!
陈溯风猛然想起程宁被掳走的那天,闻谈打电话来挑衅时,闻榆洛几乎失神,眼神空洞,浑身散发出强烈又陌生的杀意的样子,他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切。
他缓慢看向程宁,喃喃道:“他已经被水晶……”
程宁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然后哑声道:“溯风哥,闻榆洛让你听我的安排,是不是?那你现在就把耳机摘了,专心致志对付闻谈派来的杀手。十分钟,最多十分钟,然后我们就去找他。”
陈溯风无言地看着程宁苍白的脸,他的嘴唇却有不正常的殷红——那是程宁咬破嘴唇时渗出来的血。他看似比陈溯风淡然从容,可其实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陈溯风忽然就想起昨天闻榆洛来找自己说计划时的模样。
两年过去了,闻榆洛的变化很大,不知道是和他长时间的颠沛流离有关,还是程宁改变了他,反正,闻榆洛开始逐渐朝他们敞开心扉了。
两年前闻榆洛瞒着傅顾行他们,一个人带着水晶在外面不知道捣鼓些什么玩意,搞得自己凄凄惨惨,弄得像小流浪猫似的,被他们三个找上门来了嘴里都没一句真话,让陈溯风恨不得掐死他。
但两年后再次出发,闻榆洛却愿意尝试说一点他到底要干什么了,也是在那个时候,陈溯风才知道原来闻榆洛这孙子的劫难还没渡完,不努力的话一个月后就会变成水晶侠,到底是沉睡不醒还是失去人性还不清楚,总之闻榆洛会消失。
陈溯风刚听到时只觉得脑子嗡得一声像是要炸了,而始作俑者靠在男朋友的怀里还在开玩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一个月后就消失的人不是他。
男朋友本人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的表情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只是一直安静地注视靠在他身上的人。
当事人和当事人的男朋友都这么淡定,陈溯风也不好意思表现得特别愤怒和难过,莫名其妙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但现在闻榆洛真的开始被水晶侵占心神,所有的难受忽然开始反扑,陈溯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抓住似的痛。
陈溯风却突然明白了他们俩为什么都那么平静。
他们不是不难过,他们是没办法了。所以两个人才会那么努力把悲伤压在心底,只想给对方留下自己最好的神采。
就好像一切都风平浪静的,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未来。
陈溯风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咽了好几次喉咙,终究挡不住升腾的怒火,在原地狂吼:“妈的!妈的!艹!!”
如此宣泄后,才勉强将那些酸涩的,痛苦的情绪压下。他定定地看了程宁几秒,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出剑迎战。他的背影高大厚实,像一面忠实可靠的盾。
程宁一边找着水晶,一边听着监听器内传来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闻榆洛挨了多久,程宁便听了多久,他心口像是在滴血,声音真切得如同每一拳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直到他听到了枪响。子弹仿佛从他的耳蜗横穿了程宁的大脑,一瞬间程宁冷汗淋漓,幻痛顷刻顺着神经传遍全身,他呆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中枪。
闻榆洛沉重的精神力汹涌地朝他的精神域内涌来,灌得程宁几乎眼睛发黑。
这股精神力很霸道,它并不愿意被传进程宁的精神域,于是拼死挣扎想要逃出,横冲直撞地、无情地冲刷着程宁精神域内每一个角落,拉扯他的神经,撕伤他的皮肉。
直到程宁用尽全力将自己的精神力化成一片海,密不透风地将这些外来者包围,又从缝隙中将自己的精神力点点滴滴渗入直至融合,程宁的精神域才终于安静下来。
这就是那么多人苦苦争斗追寻的水晶本源。
可它一点也不好,冷冰冰地贴着你的精神域,就像冬夜里一池幽深的潭水,深不可测,怎么也暖不化它。它似乎还带着棱角,尖锐的刺抵着大脑激出沉闷的隐痛,让人坐卧不安,像一颗埋在血肉之中的微型炸弹。
程宁一点也不想要它,可又不得不敞开精神域,任凭水晶能量裹挟着闻榆洛感受到的一切痛苦盘踞他的大脑。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都是计划。
但闻榆洛没告诉陈溯风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传送精神力太消耗心神,一旦闻榆洛无法抵抗水晶的侵蚀,便极有可能被水晶占据心神,甚至就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醒过来。
程宁虽然知道,但他没有劝说闻榆洛另想办法,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
得快一点,程宁咬着牙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额前,竭力将精神力编织成一张大网,仔细搜寻那一点晶莹的光。
榆洛,小鱼,不要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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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犹如离弦之箭,呼啸着朝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奔去。闻谈正耐心等待着鲜血从闻榆洛的心脏奔涌流出,本来遥不可及的水晶竟然已经近在咫尺,一时间闻谈感慨万千。
他的笑意尚在嘴角,陡然间寒光一闪,剑刃卡进子弹。闻榆洛手腕一转,子弹随着剑刃迅速偏离方向,蒙头深深撞进一旁的墙砖。
闻谈心中一沉,眯起眼睛,看着躺着的人又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面不改色地握紧了剑。
眨眼之间,闻榆洛已经迅疾闪至他的眼前,速度快到闻谈几乎没有看清他的动作。愣神之际,闻榆洛一把攥住他的手,发出清脆响声,如钢铸的五指紧紧箍在他的手腕,轻巧一掰。
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下一秒,闻谈的手腕被生生扯到脱臼。
闻谈垂眼看着自己以不正常角度耷拉下去的右手,慢吞吞抬头看向始作俑者。
闻榆洛的状态十分不平常。瞬息之间,他的伤全都痊愈了,眼神无神又冰冷,瞳孔从暖蓝变成了幽蓝,像玻璃反射出冷光,不带温度,没有一丝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