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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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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谈知道他在做梦。

烽火四起,旌旗倒塌,血溅遍地,尖叫声肆虐,伴着帝国兵放肆的狞笑声萦绕在闻谈耳边。

黑夜深沉,却被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闻谈在长廊尽头冷眼看着一个男人被齐整地斩去双腿,拖着血迹,缓慢朝着他被杀的妻子爬去。身着铠甲的帝国兵游刃有余跟在身后模仿他的动作,轰然发出不堪的嘲笑声音。

他们玩够了,便一刀捅进男人的喉咙,搜刮了一圈财物,准备扬长而去。男人的手距离妻子的手只差分寸,两人闭不上的眼睛都望着一个方向。

闻谈跟着朝那个方向望去,听到了从长柜里传来压抑的悲嚎。不只是他听到了,帝国兵也有所察觉。他们狐疑地找到发声处,一把将一个小孩子揪了出来。

“这里还藏了一个!”帝国兵说:“这两个贱人,花样还挺多。”

“杀了他!”另一个说:“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剔出头骨当做收藏!”

这些人兴致高昂地讨论,似乎被他们扔在地上的只是一条等待宰杀的狗。而男孩对一切充耳不闻,哭喊着朝地上悄无声息的父母伸出手,挣扎着想爬回他们的身边。

懦弱,太懦弱了。花了两条命才保住了你的藏身之所,为什么要哭把自己暴露了?哭有什么用?眼泪有什么用?地上的剑是摆设吗?学过的剑法是摆设吗?父亲教导过的不要畏惧死亡的道理都白教了吗?

盯着地上在父母尸体边缩成一团的男孩,闻谈恨不得回到那一天,夺过帝国军手中的剑,亲手捅进他的心脏。

十几年来,那一夜的场景反复在他的梦中萦绕,母亲临死前的泣血声萦绕不绝,剑一遍又一遍刺进父亲的喉咙。血腥味浓郁得更加呛人,火更加烫了,鲜血要彻底染红他的世界,烈焰要将他的灵魂焚烧殆尽。

闻谈心中的恨意持续增长。

为什么死的是父亲母亲?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我们要死?为什么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活得好好的?我要杀了你们!我做鬼也不要放过你们!

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们!

刹那间,眼前噩梦如同被吹散的沙画骤然消失,人不在了,火消散了,鲜血凝聚成一个咆哮的怪物,浓重的黑暗将整个世界吞噬。

闻谈闭上眼睛,任由黑暗逐渐淹没他的口鼻。这就在这时,他的心口发出一些微光,虽然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灭,黑暗却无法侵蚀这一点星火。

然后,星火从心口位置随着经脉逐渐流转、扩大,闻谈全身爆发出耀眼的光。光明马上反扑席卷了黑暗。

闻谈觉得自己飘在空中,晃晃悠悠一阵后,又落到了实地。

他踩到柔软的草坪,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他听到箭射出时破空的声音,然后“咻——”地击中箭靶。

时钟猛然逆着往前回转,闻谈的身高缩小,肩膀变窄。他握着弓箭,小小的,矮矮的,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谓。

“又是七环,谈儿,你在偷懒?”

他再次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可这次没有凄厉的尖叫和痛苦的嘶吼,是好久不见的温和平静。父亲站到身后,用宽厚的怀抱将他包围,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调整姿势。

“注意脚尖方向,看清目标。”闻州握着他的手臂:“注意手肘。”

弦被拉到极致,闻谈松手,箭正中红心。

“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闻州说:“今天你要是再练不会,你妈亲手做的糖醋排骨就没你份了。”

闻谈还没来得及说话,在一边旁观的女人却温温柔柔开了口:“他才学两天,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晚饭没有你的份还差不多。”

老婆发话,闻州有些讪讪,仍然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以前学射箭的时候,第二天已经在比谁能将红心上的箭射成两半了。”

“你说什么?”迟瑾言问。

闻州条件反射地挺直背,大声回答:“没有!”他推了一把闻谈:“继续。”

“还继续什么呀。”迟瑾言是三界区的人,说话带有特别的水乡特色,轻言软语,却不容置疑。“谈儿,别理他,过来。”

他的母亲在召唤他,就像千千万万次在梦里那样。这应该也是梦吧,但却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如此和平宁静的梦。闻谈不由自主地动了,迟疑地迈出一步,接着第二步、第三步,继而加快脚步,急切又矜持地站到迟瑾言面前。

“我看你就是想偷懒。”对于儿子果断抛弃自己这件事,闻州点评道。

迟瑾言温柔地将他额上汗水拭去,理了理闻谈微乱的头发,棕色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别听你爸爸的,他在骗你。他练习射箭的前三天,连靶都没摸上呢。”

“喂!”

“母……亲。”

闻谈艰难地发出这两个陌生的字眼,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

“怎么了?”

迟瑾言惊讶于闻谈声音里藏着的无限委屈与悲伤。她的孩子从来矜持,向来没有在她面前如此强烈地表达过情绪。

她轻抚着闻谈的头发,关切问道:“怎么这么难过?是累了吗?”

小孩一个人摔倒时会若无其事的站起来,但如果身边站着家长,就会在那连声的询问中哭出撕心裂肺的泪水,哪怕根本没有那么痛。

闻谈忽然明白,不只是小孩会如此,世界上每个人,无论是垂髫幼童,还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父母面前,都是脆弱的。

于是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如同倦鸟归巢般重重扑进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母亲张开双手迎接他,就像小时候一样。这个怀抱依旧如此温暖,带着似有若无的香味,虽然柔弱,却是世界上最坚固的避风港。

那一刻,蚀骨的痛被安抚下来,无尽的悲伤被风吹散。现实彻底从闻谈的心中消失,什么水晶,什么联邦,什么帝国,都化为灰烬消散。闻谈紧紧地收紧双手,他要将自己溺死在这个怀抱,伴着这体温一同融化。

“不要难过。我的谈儿这么厉害,以后一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迟瑾言拥住他,忽然低声说:“就算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也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场景转换,父亲,母亲,繁花似锦的花园,一切都如浓墨滴入水中般氤氲消散。四周是荒无人烟的黄土大地,尸身遍野,血流成河。风中吹来的不是花香,而是浓郁的硝烟味和腥甜。

不,不,不。

他不要再见到这两个人的尸体,不要见到血从他们的眼睛中流下来,不要见到他们死不瞑目的模样。一起死吧,带着他一起走吧,他的脑子已经被搅得稀烂,还拖着一副千疮百孔的躯壳,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

怀中的身体在骤然间变得瘦小,骨头突出,甚至硬得有些硌手。闻谈僵硬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迟疑向下一看,对上了木生的双眼。

是了,这双眼睛。

闻谈想起来了,这是他在战场上见到木生的第一眼。他骗了程宁,他不是因为木生的眼神像一条游荡的孤狼而将人收留下来的,是因为木生在那颗树下挣扎向自己父母爬去,蜷缩在两人僵硬的尸体边闭上眼睛的样子,让他瞬间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木生……

木生。

瘦小的孩子与他长久对视,时间仿佛在此刻冻住,风在空中凝滞。忽然,小小的木生伸出手,战战兢兢、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闻谈的小指。一种奇异的力量从触碰点升起,陡然蔓延至全身,无情驱散了从闻谈骨头缝里升腾出来的冷意。

不,他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木生被他扯入了水晶的漩涡中,艰难挣扎,逃脱不得。他不应该把人扯下水,又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不应该让人因为自己树敌众多,又放手将人抛弃在黑暗。

一瞬间,他的世界开始坍塌。天空被撕裂,大地在悲鸣。裂隙逐渐扩散,爬满大地,层层叠叠。

闻谈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剧烈的失重感让他的灵魂与□□脱离。下一秒,闻谈猛然睁开眼。

回归现实!

眼前不再有乱七八糟的噩梦,身下是平坦的土地,不再空荡荡地飘无所依。闻谈翻身坐起,剧烈地喘息着,泛着寒气的氧气汹涌灌进身体,才渐渐将体内燃烧的热焰平息。

等到他呼吸逐渐平缓,才发现身边还有另一道微弱的呼吸。闻榆洛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靠着树,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闻谈浑身伤口,闻榆洛的衣服也几乎被血浸透。两人的脸色是同款苍白,一叔一侄,各有各的惨状。

闻谈看了他半晌,颓然又放松地倒在地上,说:“刚刚那是什么。”

闻榆洛疑惑地出了个气音。

“我做了个梦。”闻谈说:“你居然企图以梦来迷惑我。”

闻榆洛无语道:“我在你心底,已经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了吗。”

闻谈出神地望着天:“这十几年里,我每天都会做噩梦,睁眼醒来时,有时候都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我以为是自己陷在仇恨中太深了,没想到只是谎言而已。”

他闭上眼,胸腔里发出震闷的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没有丝毫解脱的快感,只有极尽的悲怆与释然。

闻榆洛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榆洛,你看,连水晶都厌恶这样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闻谈转过头,嘲弄地看他:“我可以改变它,你为什么要阻止呢。”

闻榆洛沉默良久,低声道:“改变?你制造出来的变异体日夜在痛苦中挣扎,你的部下在联邦每个地方兴风作浪,你让整个世界的人都陷在无尽的黑暗,这就是你说的改变吗。”

闻谈道:“这只是必要的牺牲罢了,就像我的父母,还有你的父母一样。”

闻榆洛的手在一瞬间捏紧了。

“牺牲?你要将心怀恶意的人全部去除,可在屠杀的过程中,会酝酿更深的恶意。你要将星球上所有的国家归一,可掀起战争时,会滋生更多的仇恨。这是一把复仇的锁链,不会有好的结局。”

“说的轻巧。”闻谈嗤笑一声:“那么国王陛下,我愿意讨教讨教,您又有什么好对策呢。”

闻榆洛沉默地低着头,然后颓然地瘫在树干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很多画面在霎那间汹涌冲进闻榆洛的脑海。他想起刺穿闻时钦心脏的那把剑;想起王宫地上鲜血流淌,被乱步践踏后变成凋谢的残花的痕迹;想起永夜下、寒风里,一家人惴惴地挨在一起,母亲紧紧抱住孩子,等待未知的明天;想起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不停萦绕在耳边的变异体痛苦的哀嚎。

他看着天空从浓重的黑逐渐变成青灰,细小的裂缝中隐隐约约透流光,有些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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