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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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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顾行第一次见到闻榆洛时,他十岁,闻榆洛比他小三岁。

父亲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王宫。傅顾行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即使宫殿楼宇华丽又精致,但四处都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气氛,小孩子大气也不敢出,走路差点同手同脚。

他紧紧抓住父亲的手,依附在父亲腿边,将大半边身子藏在他的身后,却又偷偷露出一只眼睛,观察不远处那个笑起来十分温柔的叔叔,以及叔叔身边那个比他矮了半头,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男孩。

傅顾行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清晰地记得这个画面:这个男孩睁着湖水般澄澈的眼睛看向他,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羞涩的微笑。虽然这种乖巧已经随着闻榆洛年纪的增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也早就不知道羞涩两字怎么写,但那个时候,小小的傅顾行被父亲牵着上前时,他脑袋晕晕的,竟然紧张地主动伸出了手。

叔叔轻柔地拍了拍弟弟的脑袋,那个弟弟犹豫着上前,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拇指。

“弟弟太小了,有很多事他做不来。”那个叔叔摸了摸傅顾行的头发,温和地看着他:“而成长的痛苦持续又绵长,我害怕他一个人承担不了。”

傅顾行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像是在做一场梦,梦中柔光四起,渐渐模糊了所有画面。他看不见闻榆洛蓝色的眼睛,也无法看清闻时钦的面孔,只有先王温柔的声音绕在耳边。

“到那时,你可以陪着他,走完接下来的路吗——”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兄长。”

梦境忽然破碎,不管是身旁父亲熟悉的体温,还是覆在他头顶的那温柔的触碰,亦或者是正牵着自己的柔软的小手,一切皆陡然消散不见。

傅顾行被乌列尔捉住手臂,几乎抡了一个完整的半圆,猛烈地朝一块坚硬的石壁甩了出去,剧烈的颠倒让他脑袋有些充血。

“唔!”

如果以这么快的速度撞上石壁,他全身的骨头都要粉碎性骨折。电光石火间,傅顾行咬紧牙关,瞄准时机,召唤出长戟狠狠插进土地。长戟如同刻刀般在地上划出深深的裂隙,才勉强将傅顾行的速度降下。他收了武器,就地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乌列尔放声大笑。他猛地将手中双斧向地上一掼,激出四处弥漫的烟尘。

“好身手!要是你老爹逃跑功夫有你的一半,也不至于被我抓住了!”

傅顾行闷咳一声,将涌上喉口的血咽下,缓过心口处的闷痛。他刚刚被乌列尔一脚踹中了胸口,肋骨处可能出现了骨裂。

“上校!”身旁的将士惊慌地将他扶起,用恐惧的眼神看向乌列尔。他们握着剑的手在颤抖,就像猎物被捕食者锁定时来自本能的颤栗。

乌列尔身形将近两米,体重估计也有上百公斤,浑身肌肉贲张到几乎恐怖的地步,力量十分巨大。在此刻,傅顾行终于明白了,即使乌列尔莽撞有余,头脑简单,可为何还能成为与科威尔齐名的帝国名将。

即使没有水晶力量的催生,他也是一名无比棘手的敌人,更何况他是改造体。

傅顾行推开身边的人,沉声道:“走。”

“可是……”将士的语气有些犹疑。

他缓缓站起,将嘴角鲜血擦干。脸色十分平静,并没有因为乌列尔挑衅的话而情绪起伏:“按计划行事,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要尽量分散,在战场上拉开一张足够大的巨网,以便将闻星宋的精神力铺开,尽可能多且强势地压制变异体大军,才能尽量降低联邦军队的伤亡,才有可能将帝国军一举歼灭。

留在这里,对上乌列尔,只是徒增伤亡。

黑暗掩藏了他们的身形,将密语掩盖在呼啸的风声中。将士凝重地点头,迟疑但快步跑着离开。乌列尔懒得去追这种喽啰,只是颇有兴致地盯着傅顾行竭力控制好自己的呼吸,爬起来,沉着地站在不远处。

“联邦也确实没有能打的人了,科威尔好歹有陈自远练手,我却只有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对打。”乌列尔单手拎起一只斧头抗在肩上,声音有些郁闷:“要是闻谈老实点,安心待在联邦的话,我估计还有一些机会和他身边那个面具小子打一架。”

“哦?是吗。”傅顾行忽然笑了:“我认识那个叫木生的男人,你觉得你能打赢他?”

乌列尔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顾行对他微微一笑:“木先生懂得战斗的艺术和技巧,恐怕比你纯靠蛮力要更加厉害,而他又是闻谈身边最成熟的改造体,相较于你这种粗制滥造的产品,力量会更胜一筹。”

“你在试图激怒我吗?”乌列尔的语气变得十分恐怖,阴鸷的眼神紧紧盯着傅顾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傅顾行看了他一会儿,礼貌地回答:“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将一切窒息的感觉深深压在胸腔内部,狠狠咬破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问为什么是我跟你对上?”傅顾行冷笑一声:“因为你逞匹夫之勇,毫无头脑,只有一身蛮力,跟科威尔的威慑力有天壤之别。因此,陈将军应对他,而我应对你。”

傅顾行的话刚刚落音,乌列尔发出一声如洪钟般的咆哮,挥着双斧向他疾驰而来。刹那间,浓重的杀意迎面袭来,几乎化为实体撩动他耳畔的头发。傅顾行眉心一跳,没想到即使乌列尔身形巨大,速度依旧让人心惊。

电光石火间,傅顾行一个后仰,用几乎与大地平行的角度躲过乌列尔迅猛抡过来的双斧。长戟消失,下一秒,他双手撑地,猛然翻离乌列尔的攻击范围后,一枪扫去,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将乌列尔生生逼退半步,然后,像一只矫健的猎豹般,转身飞速跑去!

如同捕猎者会下意识追捕背对自己逃跑的猎物,面对傅顾行突然的动作,乌列尔瞳孔骤然紧缩,跟在他身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追了上去。

傅顾行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茫茫夜色下,如同龙卷风般掠过整片战场。两人在人群中且战且追,几乎一路跑至战场边缘。

没有人可以长时间将精神绷紧到极致,傅顾行的双腿正通过神经向他发出尖锐的抗议,肺泡即使扩张到最大程度,也无法继续给主人供给足够的氧气。他的眼睛开始发黑,喉咙被箍紧,似乎正在□□燥的沙砾无情磨蚀。

他的速度不自觉降了下来,感到乌列尔炙烈的气息越发接近,如同熊熊的烈火,几乎从他的衣角燎起。身后的风向有片刻不正常的流动,似乎预示着有冰冷的武器正在向他的脖颈袭来。

傅顾行咬牙,反手一刀刺穿拦在前方的变异体,手上用劲,在瞬间调换两人位置,一脚将人踹向后方!

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傅顾行一连退后好几米才站稳,乌列尔一斧头将那个变异体如削菜般砍成两节。

“不跑了吗?”乌列尔将半边尸体踹到一边,冷冷地看着他。

傅顾行的脸色苍白,竭力调整急促的呼吸,咽了咽极度干渴的喉咙。

傅顾行故意激怒乌列尔,将他引到战场边缘处。几分钟之内,他已经和陈将军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这是他们最初制定的计划。将科威尔与乌列尔两人分开,以便分头击破。否则,这两人联合在一起,不仅力量叠加难以对付,还会消耗闻星宋更多的精神力才能在远距离下勉强压制,而这样一来,变异体大军极有可能会失控。

乌列尔眼底闪着嗜血的光,身上散发出极大的威压,几乎让他身边的帝国军也不敢轻易接近。

好了,他把人引到这里来了,这样一来,变异体大军的控制不会受到阻碍,剑影队已经全部到位,陈将军的战斗也不会再收到干扰。

现在,就只是属于他的战斗了。

要一个了结。

傅顾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在深重的夜色下闪出点点荧光。一把长戟闪现,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片寂静的夜色中,傅顾行和乌列尔互相沉默地直视对方,片刻后,同时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铮——!”

长戟带着无尽的决绝,与铁斧狠狠撞在一起。

乌列尔丝毫不知中计了,只想将这个不知天后地厚的小子一刀砍成两截。他猛然冲至傅顾行眼前,手握双斧兜头狠狠劈下。他来势汹汹,傅顾行想再避开已经为时晚矣,但他反应极快,双手撑戟,猛然接下双斧!

巨大的力道顺着武器相接处陡然传至傅顾行的手心,几乎将他的手臂震麻。猝不及防的,傅顾行呼吸紊乱,浑身力气一泄,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乌列尔的蛮力实在太过可怕。

傅顾行死死撑住长戟,脸憋得通红,额角青筋剧烈跳动。乌列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表情游刃有余,带着点玩味,就像猫在杀死老鼠前,总喜欢先玩弄一番的姿态。他继续慢慢施压,看着傅顾行的咬紧牙关,呼吸颤抖。

但乌列尔不是很满意,因为傅顾行眼底没有死亡降临前的恐惧,只有冷到结冰的神色。被这种眼神死死盯着,在某个瞬间,倒真是感觉后背发凉。

这双眼睛……果然同他老子一样让人不喜欢!

傅顾行几乎能听到手臂骨头关节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无法再硬着头皮这么僵持下去了。一个呼吸间,傅顾行手中的长戟忽然消失,对峙的平衡被瞬间打破,乌列尔由于惯性失去重心,双斧带着他狠狠砸向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傅顾行就地一滚,朝一旁躲闪。寒而亮的斧头擦着他的脸颊重重凿进地里,几乎没去了大半个斧面,以至于乌列尔一时难以将武器拔出。

傅顾行瞄准时机,借着黑暗一腿向他横扫,乌列尔向后跃去,敏捷地躲过了他的攻击。乌列尔只来得及拔出一只斧头,剩下那只依旧被深深插在地里。

光洁的斧柄就在面前,傅顾行眼神一厉,闪电般出手将斧头拔出,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甩到远处!

斧头打着转,如同一只轻飘飘的飞镖向外射去,“哐”一声狠狠钉进远处的石壁。乌列尔的脸色顿时发青——连武器都被人薅走,实在太丢脸了!

他怒火中烧,事实上,与傅顾行对上之后,这个联邦来的小鬼就一直在挑战他的耐心,在边界不断试探,他不想再陪这小子玩下去了。

乌列尔浑身的战意开始极具膨胀,眼底终于漫上了嗜血的神色。他转了转手中斧头,握紧,抬眼看向傅顾行,下一秒,如同疾风般朝他冲去!

密集的攻击向傅顾行袭来,乌列尔的斧头耍得极好,武器那么重,那么沉,在他手上像一张纸般挥动得轻松自如,却能造成恐怖的杀伤力。

傅顾行只能被动地狼狈接招,连连后退,艰难挡住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都是生死的关头,每一刀都关乎着他的性命。不容大意,再无重来的机会。

不行!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主动出击的机会!体力也会迅速流失,最终倒在某一次攻击下。斧头的攻击范围有限,乌列尔的速度又极快,不能与他近战!

忽然,傅顾行眼前一花,杀意裹挟着劲风袭来,乌列尔欺身上前,手中斧头泛着冰冷的寒光,向他拦腰剁来!

傅顾行持剑反手艰险挡下,金属在剧烈的碰撞和摩擦中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他的剑在瞬间被豁出了裂口,一个不抵,竟然直接被打飞出去。

但这恰好给了傅顾行一个绝佳的逃离机会!双腿、腹部骤然绷紧,他在空中身形一转,直接翻身跃到乌列尔身后,狠狠踹中他的后背,平稳落地。

战场被扩大,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傅顾行召唤出长戟,在手中轻轻一转。乌列尔趔趄地站稳,凶恶地回头瞪向这个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人,恨得几乎将一口牙咬碎,再次不知疲倦地向他冲过来。

傅顾行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他挥着武器迎战,可手中的长戟却似乎在战斗中不断嗡鸣。他的内心无比迷茫,连带着他的武器、出招的速度也逐渐开始沉重。

他终于透彻地承认了一个事实。

即使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他。

那我在干什么?我来到战场,我是在干什么呢?

“你的剑意带着迷惘。”

陈自远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低低地回响起来。时间回到了两年前,剑光四闪,铮声四起,傅顾行被陈自远一剑击飞手中武器,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空空的感觉就像他失落的内心。

这是距离闻谈叛乱的两个月后。

国王死了,挚友下落不明,傅顾行的职权被闻谈手下的人夺走,他被关押起来。傅顾行不知道闻谈会怎么处理自己,但说老实话,他已经不太在意了。关押室空无一物,也没人送吃的,他每天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

直到陈自远与闻谈交涉后,亲自将他接出来。那个时候傅顾行已经昏迷了,他神色枯槁,几乎瘦脱了形,全力抢救又睡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陈自远不愿意让他回到沉闷压抑的傅宅,于是将他带在身边,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看管。

傅顾行的状态不对。那段时间他整天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脑中就立刻浮现父亲流着血泪的模样。时光逐渐消磨了他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积聚的仇恨与怒火。

他要报仇。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傅顾行喃喃着从床上爬起,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已经快凌晨三四点了,露水深重,月亮也即将隐去身形。傅顾行避开陈自远,跑到僻静的小院花园疯狂练剑。

他的胸口团积着岩浆般的火苗,几乎快让自己的筋骨焚烧殆尽。如果再不发泄,他确信今天自己就会窒息而亡。

几天过去了,某个晚上,凌晨三点,他被陈自远捉了个现行。

“你看了你自己的鬼样子没有?”陈自远忍着怒火:“晚上不睡觉,白天不吃饭,你脸色都白得像死人了,你想和你爸一起死是不是!”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以至于身后站着的小兵都缩着脖子噤若寒蝉。陈自远说话那么诛心,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傅顾行的面前提起他父亲,他瞬间便失去了理智,认不出人似的,像一只愤怒的狼崽子般死死盯着陈自远。

陈自远见状,眯起了眼睛。

“你不服气?”陈自远沉声道:“那好,把你的武器拿出来,和我比一场。”

回答他的是傅顾行瞬间刺到他眼前的闪着冷光的剑。

傅顾行刀刀都挥向陈自远的要害,刁钻又狠厉。李听一流了满头的汗,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胆战心惊,他倒不是怕傅少爷成功刺伤将军,他是怕将军在盛怒之下,将傅少爷打成重伤。

但幸好傅顾行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完全凭着胸中一腔暴戾的怒火行动,他盲目地砍,暴躁地打,忘记这是一场比武,只在疯狂地发泄心中的痛恨。

因此,陈自远甚至没有出剑,只用了几招,便干脆利落地将傅顾远撂倒在地。

李听一终于放心了,颤颤地呼出一口气。

傅顾行仰面躺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几乎到了痉挛的地步。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粗重,到最后几乎是在倒气。

身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都被他如同蒙了一层水雾的大脑隔绝在外。空中飘起了飞雪,点点雪花纷纷扬扬,冰凉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恍惚地眨了眨眼,发现并没有下雪,一切都只是错觉。傅顾行脸上沾染的只是星星点点冰凉的血,因为他一□□中了乌列尔的胸口。

但乌列尔是选择生生接下这一招的,他烦透了傅顾行挥着长戟躲在远处,一刀挥来接着又逃走,像在玩弄人似的。

刀刺进胸口,乌列尔毫无反应,只是冷漠地注视傅顾行,手沉沉握住刀柄,一个用力将它掰断后,猛然将傅顾行扯了过去。

如同蛇缠住了猎物,捕食者锋利的牙齿咬住了猎物的喉咙,乌列尔的手像是铁钳,让傅顾行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下一秒,如泰山般的一击,带着雷霆气势、千军之力,陡然锤中他的胸口!

傅顾行如脱了线的、飘摇的风筝一般飞了。疼痛并没有立刻向他袭来,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他仰面看着颜色暗淡的天,但天似乎隐隐约约又透出一点光。

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鼻腔和嘴角流下,他意识到那是血。

尖锐的痛遮天蔽日般向他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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