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顾行的眼前黑白色不断闪烁，耳内一片嗡鸣，胸腔里发出嘈杂的动静。他的大脑与四肢失去了联系，疼痛却顺着神经传至四肢百骸。

他很痛，却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到他的身边，一脚狠狠踩在自己胸口。傅顾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凄厉的痛喊，旧伤新伤混在一起被外力狠狠碾压，断了的肋骨几乎插进肺里。

他在干什么？

他接了任务，怀着过去的仇恨，来到杀父仇人的面前，想要复仇，却又被踩在了别人脚下。

傅顾行昏沉地想，他应该也是要死了，但幸好死之前完成了任务。

殿下的精神压制开展完毕了，变异体大军失去了他们的作用；溯风一路跟去了帝国，自己这边牵制住了帝国的注意力，以他的本领完全可以平安归来；陈将军必定能够打败科威尔，只是可惜立马就得迎战乌列尔，但他多少也消耗了乌列尔的实力，对吧？

对。

只有他是失败的。

他没办法杀死一个强自己太多太多的人为父亲报仇，他没办法继续在战场上杀敌指挥为将军分忧，他甚至没有办法拯救自己的挚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这个世界献祭自己，一次，再次。

闻榆洛还能活下去吗，待到在地下再见时，他该如何面对逝去之人呢。

他的世界忽然变得明亮了，紧接着，一切疼痛全部消失，所有感觉都成虚妄。傅顾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有温柔的风拂过全身，为他洗尽一切的疲惫。

父亲、陛下……

傅顾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裹在柔软的被子里。睡了长长的一觉后，他浑身无力，完全不想动弹。傅顾行听到房间里有另一道呼吸，艰难侧头望去，陈自远守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他。

在一片寂静里，两个人就这样长久地对视。

傅顾行说：“所以，我还不能报仇。”

陈自远回答：“是。”

傅顾行的眼泪安静地流下来：“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低谷。陈自远和他一起被闻谈监禁了，闻榆洛生死未卜，闻星宋也不见了，杀死他父亲的敌人明晃晃地渗透了他的国家，仅凭自己一己之力，完全无法扭转乾坤。

陈自远上前几步，看着傅顾行苍白的脸上滑下的两道水痕，深深叹气。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殿下的时候，是什么场景吗。”

傅顾行湿润的眼珠转过去，颤动地看着他。

“你是兄长，顾行。”陈自远用宽厚又温暖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如同一名沉默可靠的父亲：“弟弟还生死未卜，正等你去营救，你却先把自己搞得一团乱，是不是不应该？”

傅顾行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更多的泪水涌下，几乎打湿了他鬓边的头发。

两年前陈自远深沉又隐忍的声音渐渐与闻时钦平和又慈爱的声音混在一起，那双温热的手依旧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时光倒退，傅顾行的身形急剧缩小，他抬头向上看去，父亲背着手站在他的身边，不见他平日的肃然，只带着满眼的鼓励和爱，温柔地注视他的幼子。

“总有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办成的事情。而如同你为了他拼命那般，等到你迷茫、困惑、痛苦之时，他也一定会在你身边，给予你无穷的力量。”

傅顾行猛然睁大眼睛，

大脑闪过无尽的走马灯，双手握住他的小孩一把将他拉走，穿过无尽的迷雾，回到纷纷扬扬的过去。

他和闻榆洛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读书，昏昏欲睡地听于宪安讲课，互相打掩护，再被罚站，等闻星宋也来了，一起罚站的小孩就变成了三个。

他们一起学武，陈自远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师，一点一点将三人的基础打牢。闻榆洛比他学得更快，经常给他喂招，教他奇葩但是好用的招式，但陈自远不喜欢这些，因此两人经常被骂。

有时候傅顾行犯了错，被父亲责骂关在家里反省。闻榆洛倒像个发怒的小老虎一般冲过去，将傅顾行护在身后，对他爸一顿嚷嚷。傅大人被他嚷懵了，气晕了，将闻榆洛拎到闻时钦面前一顿告状，让闻时钦哭笑不得。

但若连陛下那么温柔的人都破天荒让闻榆洛罚站了，傅顾行又不敢求情，只好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罚抄书就偷偷帮他抄，罚站就给他望风，让他能够偷偷休息一会，全然不知闻时钦看了个全程，笑得不能自已。

当然，两个人也会吵架，一般是闻榆洛生气的时候比较多。他闹别扭的时候就谁也不理，一个人待着。这个时候，傅顾行就很有哥哥的风范，大清早在他的卧室门前着，等闻榆洛磨磨蹭蹭地过来道歉。

很长很长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后来，他们又遇到了陈溯风，遇到方慎，遇到了谢弦，以及很多很多的朋友。

傅顾行突然崩溃了，眼泪汹涌地淌下：“可这又有什么用？我无法帮榆洛斩断这束缚在他命运里的锁链，也无法为他遮挡住半点风雨，我有为他做到哪怕半点的事情吗？”

他打强精神跟着陈自远退回五界区休养生息，为闻榆洛的归来做好一切打算，又与陈溯风等人集结共同寻到了闻榆洛。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他仍然没能阻止那个最终的结局。

他当然也很想帅气地说出“要以牺牲闻榆洛为代价才能解救的世界，我绝不认同”这种狂妄的话，可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力不从心。

是我太弱了……

都是因为我太弱了……

兄长……臣子……我合格吗？这不正说明，我辜负了陛下所托吗？

脑海中的迷雾被狂风暴雨卷袭，轰然消散，唯有手中温暖的触感一直都在。闻榆洛的身形清晰地显现，他手中的温度，手臂上的青筋，柔软的银发，还有那双澄澈的眼睛，一切都那么真实。

是梦吗，还是天堂。

“什么天堂？你脑袋坏掉了吧？”可惜唯美的景象被他一嗓子嚎得断线了。闻榆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语气充满刻薄的攻击力：“你还没死，不是，我也还没死呢！”

傅顾行的脚踩到了实地，虚幻的漂浮感消失。身上的疼痛也散了，他站在一片白光内，怔怔地看着闻榆洛。

“真是不好意思啊，听到了你的心声。”闻榆洛烦躁地揪了揪头发。

然而傅顾行此时已经失去了一切的言语能力，坐实了闻榆洛对他傻瓜的污蔑，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我到底哪里有那么娇气？”闻榆洛瞪着他。

表情那么鲜活，语气栩栩如生，傅顾行张了张口，又重复道：“这是梦吗。”

闻榆洛看他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傅顾行面前，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额头与他相抵。

两人额头相触的地方发出温润的白光，傅顾行感到一股暖流从相触点顺着神经流遍整个大脑，像有力的海浪一般冲刷掉所有的负面情绪，留下的唯有安宁。

“我离开前，在你的大脑里留下了我的一丝精神力，以备不时之需。”闻榆洛说：“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傅顾行缓慢眨眼，道：“我也有精神力吗。”

“怎么没有。”闻榆洛伸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就像穿过一阵缥缈的烟雾，而傅顾行却没有任何感觉：“你看，这就是你的精神力。在你的领域内，它就是你的象征。”

傅顾行迟疑地低下头，看自己无比真实的手。

“每个人都有精神力，它代表了一个人的心力，坚毅和不屈的意志，水晶赋予的，只不过是一种强行融合的力量。如果支撑不住，便会烧干一个人的心力，耗尽他的骨血，直到最后的死亡。”

傅顾行不说话，似乎在发呆。

“你刚刚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到，我觉得这是不对的。”闻榆洛一声响指，将傅顾行的注意力转移过来：“怎么会有这种像交易一样的条件，一定要谁帮助了谁，做成了什么事，才算真正的兄弟？”

他完全没有偷窥了别人隐私的那种惭愧想法，依旧理直气壮，大大咧咧。

“我们一起长大，我爸让你管着我，你就端了那么多年哥哥的架子。我小时候很难对付，有多讨厌我自己心里有数。但你那么纵容我，我犯错帮我说话，我受罚你陪着我，也会给我讲道理。即便我也有个弟弟，但我头一次知道，有个哥哥兜底感觉那么好。”

傅顾行想笑，但嘴角却提不起来。

闻榆洛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那么优秀，青年俊逸，卓尔不群。你不知道，要不是不合规矩，我爸也好师父也好，都特别想认你当干儿子。不过现在师父倒是的确可以捡儿子了。”

傅顾行忽然间就笑出声来。

“师父曾经说过，我太过肆意张扬，旁人很难与我深交。但你就像一条拴住了疯狗的缰绳，让我可以少犯错。”

闻榆洛讲着大逆不道的话，却又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一双湛蓝的眼睛沉静地凝视他：“我也是这样想的。正是因为有你，我才能在叛变之时放心地离开王宫。正是因为有你，就算我死了联邦也可以继续走下去。”

闻榆洛缓步走上前，一拳头打在傅顾行的肩膀，将人锤得倒退两步。

“打不过又怎么样？太弱了又怎么样？天下第一只有一个，即使是师父都差把火呢。打不过就跑，打不过就摇人。兄弟不就是这样的吗？也许会为了一件小事互相干架，但遇到困难一定一致对外。你给我兜底，我给你兜底。”

闻榆洛抬起手，一指头摁在傅顾行的眉心。陡然间，空间的气流随之漂移，强大的风以两人为中心不断旋起。一股炙热、带着无限生命力的力量顺着闻榆洛的手指汹涌灌入，浸润傅顾行的全身。

蓦的，他的神经重连，血肉重塑。轻盈又温暖的能量于体内充盈，大脑中白茫茫的迷雾一扫而空。脚下踩的实地忽然消失，变成不断翻滚的云海。但他依然能够神奇地站稳，震惊地感受着环境的骤变。

闻榆洛看了他一会儿，勾起嘴角。他伸手一推，果断而坚定地将傅顾行从云海中推落。而傅顾行毫无防备，睁大眼睛，就这么从高空猝不及防地跌落下去。

“去吧。”

狂风在耳边呼啸，巨大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脏猛跳。傅顾行听见闻榆洛清亮又温和的声音里却饱含了沉稳与威严，竟是渐渐有了他父亲的气势：“你可是联邦下一任的顶梁柱，怎么能够输给那种东西！”

是吗。

是这样吧。

傅顾行闭上眼，任由自己从高空下坠，跌进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下一秒，无尽的夜色里，纷乱的战场上，傅顾行猛然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他身上的伤口正飞速消失，断裂的骨头逐渐愈合。

傅顾行的呼吸平缓，沉沉抬眼。

他虽然躺在地上，被乌列尔踩着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却沉稳自得，仿佛被人踩在脚下的不是自己。傅顾行直视着乌列尔，手中幻化出短匕，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一刀扎穿乌列尔的小腿。

血溅在地上，乌列尔的瞳孔急速放大。下一秒傅顾行暴起，竟是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的机会，猛然跃起，匕首消失，长剑在手。他一剑急速朝乌列尔胸口挥去。千钧一发之际，乌列尔终于反应过来，迅猛朝后一仰，傅顾行的剑尖在他的胸口划出又深又长的一条。

傅顾行停下动作，挽剑将残血甩去。

乌列尔气喘如牛，之前的战斗已经消耗了他很多体力，而现在胸口和小腿处正血如泉涌。但受伤并不重要，他眯起眼睛想，本来以为这小子已经无力回天，但现在却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小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好。”乌列尔反而笑了起来，他是帝国令人闻风丧胆的战争怪物，疼痛和鲜血只能激发他的斗志。

他将手边斧头重新拿起，眼中闪起兴奋的光：“有意思，你比你老子还是强一些的，可以多陪我玩玩。”

“我已经厌烦了。”傅顾行轻声说。

乌利尔感到莫大的笑话：“厌烦吗？是有点。毕竟我还有事要办，否则科威尔那个傻子一定要揪着我啰嗦许久，要不我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速战速决？傅顾行慢慢眨着眼睛，忽然一抬眼，目光如利剑。他淡漠地看着乌列尔，浑身爆发出惊天的气势，犹如上古神明，古朴又厚重，

傅顾行身上传递出来的真正水晶气息，让乌列尔犹如赝品在真实前般无所遁形，他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乌列尔僵住了，他想动，手脚却不听使唤，全身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让他完全动弹不得。他的心底忽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仿佛感受到死亡气息而僵直的猎物。

有史以来，乌列尔第一次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绪。他的心脏正因此剧烈抖动，胸腔不断收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而下一秒，傅顾行举剑，带着雷霆般的气势，迎面而上。看不清动作的各式攻击如雨点般落下，换做从前，乌列尔尚且能靠战斗本能应对。但此刻情况急转直下，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必须耗费极大努力去克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克服。

乌列尔的四肢以怪异的运作方式艰难抵挡傅顾行，但越来越多的伤口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鲜血淋漓，浸透了他整件战甲。直至眼前寒光一闪，乌列尔陡然失去对右臂连接的触感，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

一条完整的手臂伴随斧头掉在地上，乌列尔迟疑地朝自己空荡荡的右手看去，接着，漫天血光喷洒，撕裂的剧痛爆发。

“你输了。”傅顾行沉声说。

乌列尔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声，全身失力，跪在地上。

“这是什么？你的水晶能力？”他的语气无比尖锐。

“不，我不是改造体，只是个普通人。”傅顾行竟是有心情挽了个剑花，不急不缓走到乌列尔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我承认，你很强大。高级改造体竟然无法压制住你，非水晶神使的力量不能让你臣服。”

“如果光靠我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也无法战胜你。”

“但我不是一个人。”傅顾行持剑，慢慢对准乌列尔的脖颈：“我打不赢了，我的兄弟会帮我。”

“你这是作弊！算什么赢？小人！”乌列尔大声吼道：“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打一场啊！”

傅顾行淡然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接受水晶能力改造，现在我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怪谁呢？乌列尔将军。”

他手中长剑一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精准又轻飘飘地刺进了乌列尔的喉咙。

乌列尔高大的身躯沉重摔倒在地，辽阔的平原，只剩傅顾行一人身影。

低沉的天幕像浓黑的墨一般，密不透风地笼罩了大地。可忽然如同一滴清水滴下，浓墨的轨迹发生变化，像云雾一般缠绵缥缈，就好像有光在挣扎着透出。

傅顾行浑身脱了力，陡然跪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一声哽咽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