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到这时，程宁完全没有注意过水晶，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块巨大石头了。

水晶的力量早已经转移，因此它不再透亮，只如同一块普通的晶石，没有如梦似幻的光，也不再神秘得摄人心魄。

可程宁能明显感觉到，水晶的中心依旧有一股暗流涌动的力量正在盘旋。水晶安静得十分诡异，闻星宋紧盯着这块石头，握紧双拳，提高戒备。

程宁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封闭的室内响起回音。他们等了几秒，水晶没发生任何变化，好像程宁真的只是在和一块石头说话。闻星宋迟疑地看向程宁，程宁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

“不说话吗，不想理我？”程宁道：“那我送你一份见面礼好了。”

他平坦伸出右手，手心发出淡淡的光。

起初光芒十分温润，然后逐渐变得明亮、闪耀，几乎有些刺眼。光团中心凝结出了“核”，晶核慢慢变大，结成了玻璃一样的东西。

闻星宋十分震惊，这东西他太熟悉了——水晶碎片！

“你的算盘打得很好，将所有力量都转移到闻榆洛身上后，就可以吸取闻榆洛的生命充当星核，毕竟他的精神力和你的频率太适宜了，简直是石头成精。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舍弃这庞大的石头身躯，立刻回归宇宙。”

程宁的语气不冷不热，但闻星宋就是听到了一种想将人碎尸万段的狠劲。

程宁缓慢道：“辛苦你千挑万选，终于挑到了这个合适的人选。但很可惜，我和闻榆洛的精神域相连，他将你的一部分力量传给了我。”

随着他继续说话，碎片凝结的速度也越快。程宁的表面平静，可闻星宋感到他的力量正在暗中剧烈波动，像一场隐忍的暴风雨，风雨欲来。

闻星宋不懂凝结精神力的原理，但却知道要将精神力生生从精神域中强行揪出，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那种痛，说是钻心剜骨也不为过。

程宁的脸色的确像纸一样白，额上遍布冷汗，但他还是稳稳地站着。

“出来。不然，等我把你的力量重新结成碎片后，你不再完整。”程宁的眼神变得凛冽：“你再也回不去宇宙，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一股无形的飓风自水晶为中心，骤然向二人疯狂袭来。

瞬息之间，闻星宋将精神力拉成一面巨大的护盾，将程宁与自己牢牢罩住。可下一秒，他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嗡”的一声后，自己的意志被强行抽走，闻星宋眼前一黑，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换了一个空间。四周是无垠的白，看不见边界，没有尽头，就像飘在空气中，却又能踩到实地。

形势突变，闻星宋有些慌乱。但下一秒程宁也出现在他的身边，闻星宋这才冷静下来。

闻星宋问：“哥，这是哪？”

还未等程宁回话，忽然，空间内迎面掀起一场无形的迅雷疾风，风中像是混着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刮过皮肤后，传筋透骨，直接激起来自灵魂的剧痛。

于是闻星宋明白了，这是由水晶力量幻化成的内部空间，自己和程宁的精神力被吸到了这里。水晶掀起的风暴直接对他们的精神力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风响出了破空的声音，刀割出一道道不见血的伤口。

剧痛传遍全身骨髓，闻星宋闷哼一声，差点跪下。

看来水晶不想说话，只想干脆地杀了他们。

闻星宋咬牙忍住这股痛，正想办法反击。忽然暴风稍歇，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程宁挡在自己的面前。

风将他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衣角猎猎作响。程宁沉稳地站着，一手伸在前方，缓慢握拳。

他手中光芒四射，凝结到一般的碎片骤然炸开，水晶能量又潺潺流回了他的精神域。水晶同源之力相融，这场精神力风暴无法伤到他半分。

弄巧成拙，程宁几乎能感觉到水晶恨之入骨的盛怒。

但程宁丝毫不惧，大声喝道：“所有人都在为了能让你离开而努力！闻时钦以自己的性命和他两个孩子的一生为代价放你自由，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再过几十年时间，你就可以离开！一个人的一生还不到百年，对你来说，难道是一段很漫长的岁吗？！”

“你们都是骗子！”震耳尖利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爆发，几乎撕裂程宁的耳膜：“见利忘义忘恩负义！我绝不要在这里再多停留一秒！”

“是，你联通人心，看得都是人类心中的丑恶、贪婪、算计、虚伪，就逐渐把光亮的地方忘记了。”程宁怒吼道：“你觉得人类都是见利忘义的骗子，我不否认。那林清呢？闻时钦呢？闻榆洛呢？你看得见他们的灵魂吧，他们难道有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脑中的声音停顿片刻，连带着水晶的精神力也有一瞬间的停滞。水晶不答，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猛烈的精神力风暴。

再凶猛的精神力也对程宁无效，所以此次攻击的目标是——

程宁意识到水晶的意图，心中怒火顿生。

水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它祥瑞的象征。闻榆洛死后，如果唯二被水晶承认的闻星宋也死了，水晶力量就只能依附在程宁身上。

它现在奈何程宁不得，因为此时此刻它只能用星核微弱的力量与程宁抗争，所以双方才堪堪保持平衡。可一旦水晶的力量都集中到程宁身上，程宁就会走上和闻榆洛现在一样的命运。

它要杀了闻星宋，才会将闻星宋也一起拖到水晶的精神域中。

水晶的精神力风暴像无形的风掠过程宁，直直撞向闻星宋！

程宁听见身后闻星宋带着颤抖的喘息声，闻星宋是一个在痛苦面前从来不会轻易示弱的人，现在是疼得不得了了，才勉强从牙关泄露几声。

由水晶直接对精神域造成的攻击，效果几乎是毁天灭地的。

但程宁与水晶同是这个区域的主宰者，水晶能将人部分青红皂白地拉进来，他也能将人送出去。

“星宋！”程宁大喝，将闻星宋混沌的神志稍稍拉回。

“已经没得谈了，出去后，帮哥哥在外面看着！”程宁说：“咱们一起配合，里应外合，弄死这个傻逼。”

闻星宋的额角冒出豆大的冷汗，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程宁的背影。

他并未回头，只是反手食指潇洒一弹。

闻星宋呆住了，只觉得脑子里如撞钟似的，有了片刻的灵魂出窍。他双脚踏空，从云巅掉落，强烈的失重感带来阵阵眩晕。直到四肢真正触碰到了实地，闻星宋骤然睁开眼，猛然坐起，粗重地喘着气。

他手指摸索到石室冰冷的地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刚刚的一切就像一场缥缈的梦境，回到现实后又似如梦初醒。

程宁倒在他身边沉睡着，脸色苍白。

脑袋深处钝钝发痛，闻星宋艰难咽了咽喉咙，眼底泛上热意。他想起程宁说的话，慢慢爬过去，将程宁搬到自己腿上躺着，靠着石壁，犹如一名忠诚的骑士，安静地等待。

-

水晶星核中。

闻星宋离开的刹那，没了攻击的目标，精神力风暴顷刻间消失。

程宁静静站在苍茫的白色空间中，注视着眼前逐渐升起的一团荧光。

“收手吧，水晶。”程宁沉声道：“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和闻榆洛会用余生去保护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利用你的力量。”

“既然愿意用命保护，那现在就把命交给我不好吗。”水晶发出机械的，古怪的声音。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从什么人那学的这诡异的声音：“你想拯救世界，我已经向你们提供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选择，可你还要和我讨价还价这几十年时间。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再酝酿一个祸端，将你们所有人都弄死吗。”

它说：“只要我想，我可以用力量掀起滔天的海啸，分裂你们的大陆，甚至引来外空的陨石，将这个星球撞得一片狼藉。在宇宙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一刻都有星球在凋零死亡。你告诉我，你们有什么特别？”

“我已经放过你们大多数人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程宁沉默片刻，说：“你说得对，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石头，陆地，大海，高山，都会渐渐堙灭在时光中成为齑粉，更别说脆弱的生命。”

“但是。哪怕是死亡，也要遵循宇宙的规律，时间的规律。你不是只手遮天的上帝，你没权利决定一个星球的命运。”

他紧盯水晶，语气加重：“因为仇恨，因为痛苦，而想要结束某个人，或者某个星球的生命。那你和你所憎恨的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强词夺理。你也一样不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放在心底，只想救闻榆洛的命。”水晶冷笑道：“由此可见，你也只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人的其中之一罢了。”

程宁反问：“我救世界上所有人的性命，就不能救他的性命吗？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能救他吗。”

“水晶，你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空间陷入了寂静，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忍受的沉默。

那团光开始不稳了，像飘渺的雾、缠绕的烟，即将散去，又拼力贴近核心。

它似乎受到了什么冲击，连古怪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爱？笑话，无聊的东西，昙花一现。我见过爱，可最后都变成了恨和算计，它从不长久。你说这种话，说明你还太过天真，不知道你的同类的真面目。”

程宁岿然不动地站着，缓缓说道：“你看得不多吗？末日里，父母把稀缺的食物、热水和衣服留给孩子，这是爱吗？天寒地冻，见到路边有人快死了，有人伸出援手，这是爱吗？护卫队日夜巡逻，防止有人趁乱违法犯罪，这是爱吗？将士们战场厮杀，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人民流血甚至失去生命，这是爱吗？领袖为了在末日中保护子民，夜以继日不眠不休，这是爱吗？”

他一步一步逼近那团光：“你见过，你只是不想承认。你见过父母是怎么爱自己的孩子，你见过君主是什么爱自己的人民，你见过一个人可以为了保护另一个人而放弃生命，你只是不想承认。因为你觉得没有人爱你。”

水晶大怒，发出刺耳的尖叫：“闭嘴！”

“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但又太奇妙了，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你想得到它，可惜你得不到它。你一次次被人类利用，背叛，所以仇恨才会这么深，才会这么痛苦。”

“闭嘴——！”

震怒之下，水晶竟然忘了在这个空间里它无法伤到程宁半分。光团爆发出呼啸的力量，化作根根锋利的尖刺向着程宁袭去。程宁连眼也不眨，任凭尖刺向自己眼睛扎来，又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消散于无形。

光团无法凝聚了，光逐渐飘散，说明水晶的力量正在消减。

程宁眼神一锐，骤然伸出右手，猛地将那一团光抓在手心，全力将水晶星核的力量吸进自己的精神域！

这就是程宁和闻榆洛制定的计划——吸收水晶星核，将水晶的力量困在程宁和闻榆洛的精神域内。

水晶的星核就像人类的心脏，既供给能源，又维持本体。没了星核，水晶就不完整。但只要它还存在，水晶就无法抛弃这个沉重的躯壳。

可水晶要等到星核自然堙灭才能收回全部力量，而这个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所以它才想出了这一切的计划，挑选闻榆洛，充当它的星核能源体。

程宁与闻榆洛的精神域联通相连，他可以使用闻榆洛操控精神力的能力。只要程宁成功将水晶星核收回至自己的精神域内，这意味着，水晶的力量在某个空间内已经完整了，它不必也无法再用闻榆洛的生命充当星核能源。

而只要它的力量分散在程宁和闻榆洛两个人的精神域内无法结合，就相当于被困在两人体内，无法挣脱。直到其中一个人死去，水晶才会在另一个人的精神域内真正融合，脱离，回归宇宙，并在融合的那一瞬间，不可避免地带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程宁和闻榆洛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牢笼，终生守护水晶力量，然后在同一天死去，让水晶回归宇宙。

“你怎么知道水晶的这些事情的？”在听到闻榆洛的计划后，程宁问他。他的心底涌起莫大的不安，这是一个长达一生的计划，太遥远了，太茫然了。

闻榆洛说：“水晶在我的脑子里，有时候我做梦，能够看到它的记忆。”

闻榆洛小时候老是被吓醒，看到茫茫宇宙，无边的黑暗，巨大的空旷的黑洞，带着肃杀的寂寥和永恒的孤独。他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做噩梦，现在明白过来，那是水晶的记忆。

“那它会看到你的记忆吗？”程宁问：“比如知道我们的计划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