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榆洛沉默了一会儿。他凝视着黑夜，看了很久的天空，忽然摇摇头。

“它不敢面对我。”闻榆洛说：“它其实很愧疚。”

能量源源不断的汇入，从传进来的能量里，程宁感到了水晶的滔天怒意。他心中苦笑，这个行为无疑坐实了水晶对人类行为的控诉，看来一时半会是改变不了它的刻板印象了。

刚开始水晶并没有反应过来，程宁瞬间吸收了它将近三分之一的力量。但水晶立刻意识到程宁的意图，开始反抗。

于是程宁和水晶绕着精神力的两端，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这种无形的较量很奇怪，程宁抓不到实处，找不到发力的感觉。某个恍惚的瞬间，水晶骤然用力，将他收走的力量拉回大半。这一下立刻激得程宁心口揪紧，差点吐血。

他立刻深呼吸稳住心神，将喉头涌上的血压下，闭上眼睛，回想起闻榆洛的声音。

“把精神力想象成雾，或者是一团橡皮泥，揉成绳子，凝成大山，都可以。你的精神力就是你的手，如果你想获得一个人的精神力，就抓住那根绳子，将它用力扯过来。而如果你想压制一个人，就把你的精神力化为一座山，重重压在他的身上。”

程宁屏气凝神，按照闻榆洛教他的办法，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一寸一寸将那根虚幻的绳子扯过来。阻力是很大，程宁额角爆起青筋，脸憋得通红。但很有效。力量源源不断朝着程宁汇去，他手中的那团光变得更淡了，只有最中心还看得出一点光球的模样。

星核力量一点点流失，给了水晶极大的压迫与危机感。它大部分能量潜藏在闻榆洛的精神域内，只留下星核内这一星半点可以驱使，这一时半会，它竟然连程宁也压制不住了。

水晶有些气急败坏，这样下去它再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千钧一发之际，水晶想到了一个办法。

分秒之间，它立刻展开精神力，链接了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变异体。这对它而言轻而易举，是什么仪器也无法匹敌的掌控力。

它不要那些脆弱的精神力，而是抽丝剥茧般，掠夺了这些变异体脑海内最黑暗的痛苦，将这些潮湿的、阴暗的记忆和情绪融成一体，汇成一团，骤然顺着星核力量，冲击了程宁的精神域！

程宁：“！”

刹那间，无数回忆和纷杂的记忆向程宁的脑海袭来，巨大的痛苦将他淹没，大脑过载，头顶连着后脑一齐爆发尖锐的疼痛。

程宁看到了很多片段，都是第一视角，因此显得那么真实。他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刺眼的大灯直照着眼球，脑袋像是有几十台电钻在同时运行，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惊悚的疼痛。

“他”痛得想死，口水眼泪一起流下来，像一只毫无尊严的猪躺在仪器里。然后他被扔进了漆黑的监狱，和很多人一起关在一个房间。四周都是像他一样痛到麻木，痛到想发狂发疯的人，看着那些人，就像在照镜子。

有人真的疯了，脸上带着古怪的笑，不停发出低语，似乎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话。每个人身上都赤条条的，屋子也什么都没有，那个人找不到工具，生生对着墙一下一下撞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响声。

有黏腻的东西流出，粘在墙上留下抹不掉的印记。但那人似乎撞得很痛快，很高兴，好像这样能抵御他的疼痛，好像他在义无反顾、永不回头地奔向一个happyland。

厚重的痛苦将信念压垮了，他嘶吼出声，眼底爆发出根根血丝。他的心在动摇，他的精神域里发生了十级地震，他的耳边充斥着痛苦的咒骂、呻吟和诅咒。

尽管程宁在半清明的状态下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是别人的回忆，可并没有用。他知道这是真的，发生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

。

巨大的痛苦和悲伤淹没了他，让他感到极致的窒息。程宁的手剧烈颤抖着，马上要握不住光球了。星核的力量以席卷之势从他的精神域倒灌，甚至将他自己的精神力也生生扯了过去。

难道要失败了吗？可他明明不能败，他不能败。

可是。

可是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闻榆……洛。”

程宁双膝跪地，两只手一起用力抓住那团光。程宁的力气在流失，他念着闻榆洛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给予他多余的力气。

即便这样，程宁也抵不住逐渐昏沉的意识。他朝一边倒去，手即将从光球上滑下——

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抓住，重新牢牢握住了光球。

程宁陷入了一个结实的拥抱中。从身后撑住他的胸膛像山一样可靠，栽住了他所有的脆弱。熟悉的体温渡过来，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逐渐占据了程宁的心神。一时间，所有尖叫痛骂都被屏蔽，像隔了一层水幕般模模糊糊。

他的全世界里，只有闻榆洛的心跳声。

眼泪滴到了闻榆洛的小臂上，闻榆洛无奈地说：“怎么又哭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过这么久才出现。”程宁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你怎么不等水晶把我吸干了再来？”

“对不起嘛。我们的距离太远了，我无法随心所欲进到水晶的星核中。只有你将它削弱到了一定的程度，我才能进来。”

闻榆洛偏过头，温柔地用嘴唇亲吻他的头发，低声说：“哥哥，你好厉害，对上水晶也毫不逊色。”

程宁说：“闭嘴。”

闻榆洛的精神力像散发着暖意的阳光，温柔地照进了程宁的精神域，一寸一寸扫过每一个区域，强势地驱散了一切黑暗、潮湿的东西。暖意顺着筋脉传递到四肢百骸，骇人的尖叫瞬间消失。

程宁的力气又回来了，大脑变得清明起来。他从闻榆洛的怀中坐起，手叠着手，共同望向那团跳跃的、缥缈的光球。

“水晶，停手吧！”闻榆洛说：“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宁愿要我命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我实在太伤心了。”

程宁：“……”

刚刚被水晶抽走的精神力顺着星核力量又潺潺地流了回来，闻榆洛一来，程宁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机。

水晶收集的那些黑暗和戾气被闻榆洛的精神力一烧，消失得无踪无影，那些痛苦的灵魂变得干净澄澈，懵懵懂懂飞上天际，找到□□各自的方向。

他们的精神力也变得清亮，像阻止黑暗蔓延的光。

程宁心想：变异体被净化了！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变回普通人！

“我也是有脾气的。你不待见我就算了，你还欺负程宁，这就太过分了。我们俩愿意借自己的脑子给你住个几十年，还没找你要房租，已经是看得起你了！否则我才不想要人天天视奸我好吗！”

程宁：“……”

如果水晶有实体，现在应该气得脸都歪了吧。程宁似乎听到了它在怒吼，接着，比刚才强百倍的戾气朝他们泄来！

两个人在由戾气组成的龙卷风暴中，犹如两颗歪七扭八的小草，可怜极了。

程宁抓狂地喊道：“皮这一下你很开心吗？！这下好了，它生气了！”

“哎呀，它一直都在生气，就没停过，别管它了！”

“怎么能不管啊？！”程宁大喊：“要顶不住了啊！”

水晶不满足于变异体产生的痛苦，它搜刮了天地间能找到的所有戾气与黑暗，集成一个张着巨口的黑色怪物，咆哮着将闻榆洛和程宁吞没。

痛苦从变异体的身上扩大至整个人间，那一刻，程宁看到了很多很多。千千万万年轮回的至苦，生离死别，爱而不得，无数仇苦和怨恨都顺着星核的力量，从程宁的心里流淌而过。

这些情绪黑得像墨，所到之处，通通染下不灭的痕迹。

水晶疯狂地喊着：“你不是很能净化吗？你不是有大爱吗？来吧，来解决萦绕在这个星球上这么多的，永恒的苦痛！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相信你想困住我，是没有私心的！”

这个世界的确很美，有昼夜不灭、万里华光的灯火，有连绵俊秀、郁郁苍苍的山川。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搭着肩膀，穿行于山水，肆意地唱歌。

但更多的，是永恒不变、苦苦挣扎的平凡的生命。

闻榆洛终于没有精力和水晶打嘴炮了，竭力控制精神力，但他发着光的精神力从程宁与水晶的精神力连接处缓慢褪去。

黑暗逐渐充斥了整个链条，就连他自己的精神域也即将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就像过去的一年多时间以来，令人窒息恐惧的永夜。

想以两个人微亮的火光，来照亮这跨越了时空的，永恒的寂灭与黑暗，怎么可能做到？

怨气在一定程度影响到了程宁自己。他听见心底升起不甘的低语，是长久以来他无意，或者是有意藏在心底的负面情绪。

为什么上辈子他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去，为什么重生后他仍旧不能获得真正的平淡与平静，为什么他爱的人要经历这么多的痛苦折磨？为什么他们要为了这个世界就放弃自己？

孤独、寂寞、痛苦、不甘、犹疑、煎熬。由这些情绪交织编成的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包围了程宁，逐渐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这样不对。程宁努力告诉自己，守着心底最后一丝清明。

“榆洛。”程宁的声音颤抖着：“现在看来，把水晶困在我们的精神域里的这件事，单凭我们两个的力量是办不到了。”

“是啊。”闻榆洛勉强出声。他的状态并不比程宁好到哪去，只因他将水晶大多的攻击转到了自己这里，所遭受怨恨的侵蚀更为严重：“虽然有些丢脸，但是看起来我们不得不进行场外求助了。”

“嗯。”

“这位朋友，这位兄弟，这位大哥？还是喊大哥吧。”闻榆洛说：“救救小弟们，我们实在是没招了，把你家这个不听话的小孩拉走吧！”

程宁无奈地提起嘴角。

可片刻后，他反应过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误会了，水晶不是我的孩子。”

下一秒，比闻榆洛的精神力强百倍的亮光骤然爆发！

霎时，厚重无垠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侵蚀程宁精神域的戾气如潮水般褪去，水晶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叫喊，但那叫喊声像被掐断信号的电视般瞬间消失。

一切感官都被这束光占据，程宁视线模糊，片刻的失重传来，然后又踩到了实地。程宁不怎么慌，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牵着闻榆洛的手。

他抬眼，环视面前又一个纯白的空间，看着眼前飘在空中的一团熟悉的，却比水晶清亮许多的光球。

光球四周流转着梦幻空灵的光华，无比温润，无比令人舒心。

“我将你们暂时从水晶的星核中抽离了。”光球发出声音：“这是我的领域，水晶无法闯入这里，你们很安全。”

程宁茫然地看向那团光球。

“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们。”光球的声线带给程宁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硬要形容的话，是庄严的，又是仁慈的，带着神性：“你们做得很好。”

“你是……！”程宁猛然睁大了眼睛，心底升起一个隐秘的猜想。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光球的声音带着笑意，它比水晶要生动很多：“我是这个星球的意志，你们可以叫我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