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对面不远处,竟还空着一张琴,像是专程在等着谁来。
欧阳克瞧着那空琴,心中不由一动。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白驼山上,自己与东方一同学琴的日子。
那时候东方还只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性子安静,学琴却极有天分。
自己贪玩好动,总也坐不住,每回练琴都要东方陪着,两人并排坐着,一个认真弹,一个胡乱拨。
欧阳克在那空琴前坐了下来,抬手按上琴弦,他的琴技早已生疏,远不及东方娴熟。
可东方不败似有所觉,琴声一转,竟主动来合他,一个生涩,一个从容,此起彼伏,竟也别有一番意趣。
琴声缠绵,弦音缭绕。
欧阳克听着听着,心底某处竟微微一动。
侠侣相伴,琴瑟和鸣,浪迹江湖,多少话本子里,都是这般写的。
东方不败借着琴弦撩拨心意,他又岂会全然不懂?
可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呆头呆脑的面孔,那呆子若是傻乎乎地寻上门来,结果撞见自己与东方不败你侬我侬的场面,那他未免也太坏了些。
罢了罢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欧阳克不愿多想,双手往琴弦上一按,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我已经生疏了,弹琴没有兴致。”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踱到东方不败身边,忽而问道,“倒是更喜欢寻欢作乐,东方教主这么多年,可有过欢好之人?”
东方不败抬起头:“我心中有了少主,画是假的,再相似的人也是假的,怎么都比不过真的,”他顿了顿,“从始至终,我只有少主一人。”
欧阳克唇角一勾,忽地起了玩心,身形一晃退开几步,朝东方不败招了招手:“那你来追我罢,追上了就给你奖赏。”
“什么奖赏?”东方不败缓缓起身。
欧阳克笑得轻佻,一字一字道:“赏你上我的床。”
话音甫落,他足尖一点,人已飘然跃出。
东方不败随即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峰峦叠翠间飞掠。欧阳克自恃轻功不俗,可他也知道,东方不败的武功只怕还在自己之上。
然而奇怪的是,东方不败明明能追上,却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欧阳克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瞪他:“你这是什么意思?给你机会,你不要?”
东方不败也停了下来,他望着欧阳克,眼神中竟有一丝前所未见的犹疑:“少主竟肯为我而停留,令我欣喜。”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可是,不知……少主可能容忍我残缺的身体?”
残缺?
欧阳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四肢俱全,行动自如,哪里像有残缺的样子?莫非是练了什么邪功,伤了经脉?
他未及细想,随口便道:“我若欢喜你,自然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话说得轻巧,却叫东方不败眼中骤然迸出光彩来。
他再不多言,飞身掠起,一把将欧阳克拦腰抱起,衣袂猎猎,直往内殿而去。
欧阳克被他这般抱着,心中暗想:若是身上享受了,心自然也是愉悦的。
他虽早知自己的癖好,却从未真正纵情过一回,他只是觉得,宁缺毋滥,他欧阳克是什么人?头一回,总得是和一个配得上的人才行。
而东方不败,撇开那副阴阳怪气的脾气不提,单论身份,武功,相貌,倒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物。
欧阳克对今晚生出几分期待来。
这东方不败,可是捡了大便宜了。
日头西斜,暮色渐沉,内殿之中烛影摇红,暖帐低垂,可待到真正那一刻——
欧阳克却大惊失色,猛地把人推了开去。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脑海中嗡嗡作响。
原来,原来他说的残缺,竟然是——
没有根。
东方不败跌坐在锦被之间,衣袍散乱。他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欧阳克,眼底的炽热一寸寸冷却下去。
“少主,你厌恶我?”
欧阳克心乱如麻,那地方被齐根斩断,疤痕狰狞,任谁见了都会心惊的。
这能怪他么?
他别过脸,不去看东方不败的神情,只道:“你武功这般高强,何人能将你伤成这样?你说出来,我定想办法替你报仇。”
“不必了。”东方不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欧阳克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帐幔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听他道:“我……我们还是做兄弟罢。”
他只能接受一个完整的男人,就算用不上那根东西,那也得有才行。
他没有回头。
是以,他也没有看见东方不败看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是怎样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像寒冬腊月的冰,从眼底一直冻到了骨子里。
“没关系,”东方不败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轻柔得诡异,“只要少主肯陪伴在东方左右……东方也心满意足了。”
欧阳克心头一凛,暗叫不妙。
陪在他左右?那自己下半辈子的快活岂不是要葬送在这一个人身上?不成,万万不成,这东方不行,他自去找别人便是。
可这念头刚刚浮起,他便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浑身的气力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便一头栽倒。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东方不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醒来时,不知已过了多久。
欧阳克艰难地撑起身子,只觉得脚踝处沉甸甸的,冷冰冰的,他低头望去,一道精致的金锁,正牢牢扣在他的脚腕上。
锁链细长,另一端隐入床柱深处,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