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诊疗结束。”
格罗克从她掌心滑脱,幻化成无数金色的微光粒子,消散在这片已经没有色彩的虚无空间。
一时间,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席朔心头。这方天地,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如就这样……
坠入织梦者的意义里,同所有人一起,意识消融,重构新生,彻底变成另外的模样。
织梦的阴影从背后蔓延,悄无声息地攀附而上。
忽然,一点纯白的光自她心口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就像是夏日稻田中被惊起的流萤,柔光点点,环绕在席朔的四周,将迫近的阴影温柔隔开。
“这是……”
席朔眼睫毛轻颤。
是她们。
光芒中,熟悉的声音也相继传来。
“席朔,别轻言放弃,这不像你!”——是素雅,一如既往的坚定如磐石。
“得了吧,回声,意识世界里还有你搞不定的东西?”——零日语气带笑,却掩盖不住关切。
“喂!你不是说在梦里只要相信就能飞吗?快飞起来啊!”——艾丽斯飒爽的声音穿透过来。
“回声姐姐!是我,胡小豪!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呢!”——小男孩的呼喊清脆明亮。
“回声女士,谢谢你救了大家……请快些醒过来吧,我们需要你。”——劳清清和老劳力的声音重叠,珍而重之。
然后,一道清冷但柔软的女声响起:
“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自吹自擂,但,席朔,谢谢你包容了纯白号。现在,该轮到纯白号帮助你了。”
“夏琳?”席朔微怔,“你不是已经……跟我道别了吗?”
代表夏琳的光芒轻轻闪烁,却不刺眼睛:“你都说了,纯白号或许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解法吗?我怎么会真的离开?”
听闻此,席朔暮然想起,前不久深潜记忆之时,与夏琳的那场对话。
“纯白号出现了新的变化。”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你比我更了解它的机制,说不定……纯白号能在梅菲斯托绑架全世界的意志的时候,发挥作用。”
是了。纯白号经由「深海」的耕耘已经自成天地,驱离污染以后,它与夏琳皆已不同。
它可以自由地容纳灵魂和意识,不管是活人的意识,还是死人的灵魂。而夏琳也放下执念,重新感受自由。
说起来,其实在永恒大厦的时候,席朔便已经有所察觉。
夏琳那时表现得心不在焉,并非她故意的,实际上,她正偷偷将大厦里濒死的意识接引到纯白号里。这些意识以灵魂的方式寄生在席朔的意识之中,夏琳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料席朔早已知晓。
她没在意,并且默许了这种行为。
也正因如此,在梅菲斯托发动收割之前,夏琳已经开始与时间赛跑,与那伪神抢夺生命。
所以,梅菲斯托所吞噬的意识,至少有一大半都进了席朔的体内,这也是为什么他无法对抗真实的神明。
“行了席朔,快放我出来!”零日的光点脱离出来,急的上蹿下跳,“我还得负责拯救世界呢!”
席朔忽然笑出了声。
精神上的倦怠几乎一扫而空,她抬手抹去额间的薄汗,眼中光芒重聚。
“拯救世界的事,就该由该做的人来做!”
她一挥手,将周身光点重新纳入心口,翻腕间,乌金刃已握在手中。
“抱歉,”她望向那片无边的阴影,轻声说,“请你继续沉眠吧。”
一跃纵身,席朔迎向笼罩一切的织梦。心脏处传来众人的惊呼,可这一刻,她已经无暇所顾。
蜉蝣撼树,卵击巨石。
她清楚这么做有多么荒谬,可必须去做。
为这世间她所爱的一切,为所有仍值得被守护的晨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三人乘坐赫菲斯托斯归航的航班,从舷窗俯瞰地图的全景时,零日开起玩笑。
“如果人可以不当人,你们会想成为什么?”
素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或许……我会想试试当一只百兽之王?”
“呜哇,不愧是你!”零日夸张惊呼,然后扭过头询问席朔,“你呢?”
那时的席朔望着机翼下流动的山川,沉默片刻,才轻轻回答:“我想成为一阵微风、一朵流云、一株小草、一滴雨水。用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
酸楚与眷恋忽然涨满胸腔,她知道此去难返。
但她的父母、妹妹已经离她而去,而朋友和战友却能尚存人间。
这便够了。
席朔的身影化作一片流光,闯入了织梦的阴影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