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是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半文盲,走科举正道,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有的,是跨越千年的见识碎片,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思维逻辑和处事方式。科举或许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但这条路,未必一定要按照原身的“原版攻略”来走。
“娘,”他斟酌着词句,让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像一个骤然开窍的少年所能达到的、最合理也最成熟的极限,“儿子的性情,自己多少知道些。官场周旋,迎来送往,虚与委蛇……怕不是那块料,也实在不耐烦。”
张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丝线。
“儿子想,不如就收起那些杂念,专心科举。若能侥幸得中,哪怕是同进士出身,将来求个清闲些的官职,俸禄虽薄,也能奉养父母,安稳度日。”他抬起眼,目光澄澈,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审慎,“这世道……娘也清楚。若无片瓦功名遮身,一个白丁,纵然家中有些资财,终究是……容易被人看轻,处处受人掣肘。”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刻着时间的流逝。
张母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亲手养了十五年、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的儿子。这席话里的清醒、自知,对现实的认知,甚至那一丝未雨绸缪的、近乎悲凉的审慎,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也远远超出了“张世安”这个名号过去十五年所代表的一切。
震惊之后,是一种缓慢弥漫开来的、带着刺痛感的欣慰。
“……好。”良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些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沉甸甸的肯定,“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爹若知道,定然……欢喜。”
她顿了顿,还是加上了那句必不可少的叮嘱,像是一种仪式,标志着这段对话从“倾诉”转向“契约”:“只是,既然定了心要学,就须得有始有终。不可再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胡来,任性妄为,三两天便气走一位先生了。”
“儿子明白。”张世安垂首,应得郑重。
晚膳时分,明心苑内灯火通明。
张父听完妻子的转述,手中的象牙筷停在了半空。烛火跃动,在他深刻如刀刻的法令纹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异常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消化这个远超意料的消息。
“他真的……这么说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深水。
“一字不差。”张母轻声答,将儿子当时的语气、神态,乃至窗外那抹天光,都细细复述了一遍。
张父又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倏忽即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素日严厉冷硬的眉眼,都奇异地揉开了些许,露出一丝底下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纹路。
“没想到……”他低声道,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不加掩饰的意外,与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叹息的宽慰,“我这儿子,竟还有这番……见识。”
他放下筷子,看向妻子,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过两日,我便去物色一位合适的开蒙先生。人品、学识、耐心,都要上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你告诉他:既然自己定了心,就要拿出个样子来。我张家,不养吃白饭的闲人,但也绝不纵容真正的纨绔。路是他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消息传到张世安耳中时,他正独自站在原身那间阔大却空洞的书房里。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真假难辨的古董,书案宽大得能躺下人,笔墨纸砚倒是齐全,只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诉说着被冷落时光的灰。
他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看起来最基础、最常用的书册,皮质封面,边角磨损。怀着一种混合了希冀、好奇与隐隐不安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翻开——
然后,他就彻底僵在了那里。
纸上不是简体字。
甚至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繁体字。
那些笔画结构奇特、转折生硬、宛如神秘古老符咒的文字,密密麻麻、沉默而傲慢地挤在一起,形成一个他完全无法解读的、充满敌意的系统。他连蒙带猜,凭着对汉字源流那点模糊的印象,勉强辨认出几个轮廓似乎熟悉的,但更多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海般的陌生。
昨日在母亲面前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星火,那点关于未来、关于凭借超越时代的“智慧”或许能搏出一片天的可笑幻想,“噗”一声,被这盆名为“文盲”的、冰冷刺骨的现实之水,浇得只剩一缕狼狈的青烟,呛得他心肺生疼。
科举?功名?未来?
他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从头开始,学一门全新的、复杂无比的、与过往认知几乎割裂的语言和文字系统?
在这个十五岁同龄人早已熟读四书五经、开始钻研策论的年纪?
一股混杂着荒谬、恐慌与巨大无力感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周夫子是在一个秋阳灿烂得近乎奢侈的上午到的。
张世安行了标准的拜师礼,献上束脩——十条干肉,一壶清酒,一份用红封仔细封好的、足够寻常人家半年嚼用的礼金。
夫子姓周,年约五旬,清癯,蓄着整齐的山羊胡,目光温和澄澈,却自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他并未像张世安预想中那样,立刻摊开《千字文》或《三字经》,强迫学生死记硬背。
反而,他先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片边缘磨损的龟甲复制品,几枚锈迹斑斑的刀币,几片穿绳的竹简。他从一枚龟甲上的裂纹,一片竹简上模糊的刻痕讲起。讲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的远古神话,讲一个个方块字如何从图形中艰难剥离,又如何承载起山河岁月、王朝更迭与凡人悲欢。
“字有骨,有肉,有魂。”周夫子用手中那柄光润的枣木戒尺,轻轻点着宣纸上一个墨迹未干的、古朴的“水”字,“你看这三笔。中间一竖,是主流,是江河主干,需得坚定向下,万折必东;旁边两点,是支流,是浪花,是溅起的晨露,要活泼泼的,有生气。水无常形,随方就圆,却自有其奔腾向海、不可移易之道。”
他抬眼,看向怔怔出神的张世安,目光深邃:“写字如做人。形要正,骨要立,气要活。形不正则歪斜,骨不立则软塌,气不活则死寂。这三者,缺一不可。”
张世安听得入了神。那些原本冰冷陌生、充满排斥感的笔画,在夫子温和而富有魔力的话语里,仿佛被注入了温度、生命,甚至……一丝朦胧的“道”。
束脩不菲,但他忽然觉得,或许……值得。
只是,他依然会时不时地走神。看着那些在反复临摹中渐渐变得眼熟的字形,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不可知的、灰蒙蒙的远方,飘向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为前途焦虑、在格子间里熬夜加班的年轻人。他尚未完全理解这种抽离感的根源——或许是因为灵魂深处无法安放的异质感,像一枚卡在齿轮里的沙砾;或许是对“彻底成为另一个人”这件事,一种本能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
“世安。”
枣木戒尺不轻不重地敲在紫檀木桌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世安猛然回神,对上周夫子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杂念的眼睛。
“神游何方?”周夫子问,声音不高,却让他耳根瞬间发热。
“学生……知错。”他低下头。
周夫子看了他许久。那目光并不严厉,没有责难,却像冬日里透过冰层照下来的阳光,清冽,明亮,能一直照进人心里最晦暗的角落,让所有无处遁形。
“读书如登山。”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一颗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在张世安心上,留下清晰的回响,“一步一阶,皆需脚踏实地,踩实了,再往上。若心浮气躁,身在曹营心在汉,纵使侥幸借了风力,攀至山腰,所见也不过是浮云蔽眼,雾锁重峦,难窥山川真容,更遑论绝顶风光。”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张世安垂下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前路漫长且崎岖,浓雾弥漫,看不到尽头。
他的第二次人生,就在这戒尺清响与墨香弥漫中,笨拙地、带着满身破绽与不属于此世的灵魂碎片,却异常坚定地,开启了。
窗外,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呼啸而过,蛮横地将那株海棠树上最后几片顽强抓住枝头的叶子也尽数扯下。枯黄的叶片打着绝望的旋儿,最终,一片筋疲力尽的,轻轻落在了冰冷的窗台上,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张世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秋日的萧索与心中的迷茫一同压入肺腑。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羊毫笔。笔杆微凉,带着长年摩挲后的、属于木质的润泽。他舔墨,悬腕,肩背舒展如松,对着眼前雪白得刺眼的宣纸,凝神片刻。
然后,稳稳落笔。
浓黑的墨迹在雪白宣纸上润开,沿着笔锋的走向,形成一个依旧歪斜、却已初具框架与力道的字——
“人”。
一撇,一捺。
简单至极的两笔,在这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时空里,他以此为自己,落下第一个笨拙而沉重的注脚。
简单两笔,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里,他以此为自己,落下第一个注脚。
周夫子洞悉了张世安独学的孤寂与烦闷。这位夫子初来时带着偏见,听闻过张家嫡子诸多“壮举”。半月过去,预想中的顽劣未见,眼前少年端坐如钟,习字严谨,甚至能引经据典。夫子彻底收了敷衍之心,将枯燥典籍编成歌谣画成图谱。张世安以为古人教学本就生动,却不知是夫子为哄他专注特意设计的妙招。直到某日散学,他听见夫子向父亲禀报:“小公子近来常对窗发呆,怕是独学无友之故……”
张父当即修书。不过旬日,六个青衫族中子弟便站在了书房外。
起初的日子美满。晨起在桂花香里临帖,午间享用八珍羹,夜里就着琉璃灯读书。张世安待他们亲厚。
可日子久了,某些东西悄悄变了味。庆泽对着冰糖肘子皱眉:“怎不是昨日的佛跳墙?”庆文听见旁人夸赞张世安文章,竟下意识撇嘴。他们渐渐忘了,此刻临的宣纸抵得过老家半月米钱。
庆义,眉间带痣的那个,自初见便与张世安不对付。不过三日,两人竟为“人之初”的释义在书房扭打起来,墨汁泼了满墙。
这日讲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夫子让学子各抒己见。庆义却发出一声清晰冷笑,语带讥讽直指张世安享尽利益却空谈大义。张世安脸色一白,压下不快,平静回应。庆义毫不退让,将积压的愤懑倾泻而出,对比张世安的优渥与自己族人的艰辛。庆泽急忙制止,周夫子也敲戒尺叫停。
庆义愤然拂袖而去。张世安独自留在书房,庆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那道横亘在出身经历之间的鸿沟,似乎并非善意就能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