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旅行糟透了!
岱夕站在波尔图街头,望着眼前面带笑容的棕发男孩,脑中闪过这一念头。
要知道,对于一个热爱旅行的人来说,产生如此消极的念头是非常罕见的。
岱夕很喜欢旅行,来留学之后玩了几个欧洲国家,即使经历了曼彻斯特火车站的深夜停运,巴黎服务生的傲慢白眼,布鲁塞尔的青旅漏水,巴塞罗那地铁的小偷摸包,她也能乐观地看作一次罕见经历,一种人生体验,从未影响她对旅途本身的印象。
硬要说,在旅行第一天就判断整趟旅行十分糟糕也实在为时过早,可是今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实在是糟糕透顶、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以至于她忍不住想——
这次旅行糟透了。
一切的起点是飞往波尔图的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到达波尔图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岱夕望着机窗外黑黢黢的一片怅然叹气。计划的餐馆、河边的落日,都只能明天再说了。
她搭乘地铁来到靠近市中心的特林达德站,准备直接去民宿休息,走了一半却被房东告知:由于已经过了正常入住时间,她只能去另一个较远的店铺取寄存的钥匙。
好在波尔图很小,小到听闻市中心的景点基本都可以步行抵达,于是岱夕用英语询问路过的当地人,您知道去那个店铺远吗?热情的波尔图大叔伸手遥遥一指:
“不远,一点点路。往这个方向直走,大概走十分钟就到附近了。”
岱夕谢过对方抬头一望——
眼前是一个坡。
准确地说,是一个很高的坡,由黑白相间的碎石铺就。坡以后的景色被挡得严严实实。
那时岱夕还不知道波尔图人称“欧洲小重庆”,整个城市都建在起伏的丘陵上。所有所谓的路,其实都是坡。那时她也不知道,波尔图的路面大都是葡萄牙人引以为傲的碎石路,古老的黑白碎石组成花纹,美丽,然而很硌,尤其硌行李箱。如果她知道这两点,就决不会将从小在此翻山越岭的波尔图大叔那“走十分钟就到”的经验照单全收。
那时,携带着一个笨重行李箱的岱夕只是乐观地想道,翻过这个坡就很快了吧,毕竟只有十分钟。
于是岱夕拖着行李箱,翻过连绵不绝的一个接一个坡,在波尔图极其狭窄的人行道上磕磕绊绊,艰难地避让一个个路人,二十分钟以后终于拿到了钥匙,然而下一刻不是圆满,而是原路返回。
波尔图九月的夜晚非常凉爽,岱夕却走得满头大汗。夜已深,街上行人零星。她爬上一个坡,在路口停下来歇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高兴地想马上就到了,舒适的床铺已经在向她招手。岱夕暗暗握拳,决定睡前一定要点一顿丰盛的外送。
重新拉起行李箱时,正好有两个年轻男孩迎面走来。
岱夕将自己的行李箱往里侧靠了靠,避让出更多的空间。因为这个动作,其中更高大的那个男孩偏头仔细看了看她。
男孩长着葡萄牙人标准的黑头发和橄榄色皮肤,长相还算英俊,就是眉目间蒙着一层阴翳,似乎心情很不愉快。岱夕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本能地报以友好的微笑。
谁知男孩突然一个低头,朝岱夕吐了口口水。
这一举动太过意外,岱夕本能地抬脚避开,慌乱中,行李箱磕到石子路上一歪,带着她整个人趔趄一下才勉强维持住平衡,狼狈极了。
仿佛出了口气般,吐口水的男孩得意非凡地哈哈大笑,另一个男孩也跟着笑起来,赞道:
“米格尔,精彩,十分精彩。”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那么突兀,毫无预兆,以至于两人已经插着兜、说笑着走远了,岱夕还愣在原地。
短暂的惊讶过后,一种不舒适的麻痹感仿佛虫蚁自她的腿脚攀缘而上,逐渐遍布全身,使她的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丢在街上动弹不得的沙袋,不仅处境尴尬、格格不入,还有数不清的细沙砾在皮肤底下摩擦起伏,说不出的难受。不过比起这种不适感,岱夕更是被一种困惑锁在原地:
为什么?
欢快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岱夕茫然地抬头望了望,刚刚只是昏暗的街道此刻显得冰冷陌生、危机四伏。她又孤伶伶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抬步往前。
城市已陷入睡眠,四周十分安静,只有行李箱滚轮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走着走着,却隐约传来音乐声。岱夕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是有人在用吉他演奏乐曲,曲调熟悉。
岱夕循着乐声转过头,横路的尽头可以远远瞧见一个人在路口弹吉他,似乎是个街头艺术家。
这样的深夜,一个人在街上弹吉他。
岱夕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有几枚硬币。
这条横路很长,一会儿势必要绕路回去。此刻她心情低落,身体也很疲惫。可岱夕想了想,还是拖着行李往横路尽头走去。
接近路口,岱夕抬眼,却忽然因眼前的景色屏住了呼吸——在这条寻常商业街的十字路口,居然伫立着一座光彩夺目的教堂,于路口的街角豁然开朗,就像跳到她眼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