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外墙是罕见的蓝白配色,像立于城市中的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盒,钴蓝色的彩绘在白色瓷砖上攀缘、生长,仿佛在夜间燃烧的蓝色火焰,美丽得惊人。
刚刚看见的那人就在这座教堂前弹吉他,极其投入。琴声流淌在夜色里,月光落下,在教堂前的碎石路上轻轻浮动。
岱夕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那人抬头见她,朝她微笑。他面前摆着打开的吉他盒,盒子里只有零星的几欧元。一曲弹完,岱夕走上前在吉他盒里放下一枚两欧元的硬币。
“谢谢你,好心的人。”那人朝她点头。
岱夕笑着说:“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奇异恩典》。你弹得非常美。”
“噢,那真是太荣幸了。看来我选的时机很正确。”那人开心地笑起来,用带着葡萄牙口音的英语回答她。
“只是,这么晚了,街上很少有行人了吧。为什么还在弹呢?”
“一时兴起,就多弹了一会儿。”那人温和地微笑,“再说,也有像你这样愿意聆听的人不是吗。你是旅客吗,第一次来波尔图?”
“是,我落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四处看看呢。”岱夕展示了手里的行李箱,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教堂,“请问这座是什么教堂?”
“这是灵魂教堂。”那人回头看了看,回答道。
“灵魂教堂……为什么叫灵魂教堂?”
那人微笑着说:“因为这座教堂建立的目的,是为那些饱受苦难、无人认领的灵魂祈祷,希望他们获得救赎,能够安息。”
岱夕感兴趣极了,追问道:“什么是无人认领的灵魂?”
那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付诸语言,而后答道:“就是那些无家可归、被人遗忘、没有人为他们祈祷的灵魂。那些孤独的灵魂。”
岱夕望着教堂,眼睛发亮。她高兴起来,感叹道:“有这样的地方,真好啊。”
“真好吗?为什么这么说?”那人似乎觉得她奇怪又有趣,目光有些探究地望着她,“你刚刚也说很喜欢《奇异恩典》这首赞美诗,你是教徒吗?”
“我不是教徒。我没有信仰。”岱夕思索片刻,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被人记得、有人拯救是极其幸运的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人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若有所思,“谁不想被他人拯救呢?比如我无家可归、饥寒交迫,只能每晚在街头卖艺,我也想被拯救。可拯救他人就不一样了,不仅非常困难,还是个很大的责任,有时救人不得反被累。人人乐得被救,谁又愿意成为拯救他人的人呢?愿意伸手帮助的人都很少,更别说拯救了。所以《奇异恩典》描绘的是上帝的恩典,救人更像是神做的事,不是人做的事。”
岱夕闻言,一时吃惊地望着对方,刚想说什么,不远处街道两侧的居民楼上,一扇窗忽然“砰”地打开,一个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女人一手顶着窗,用岱夕听不懂的葡萄牙语朝他们吼了两句。
岱夕困惑地向身边的人看去,却见男人转眼间就已经风卷残云般收拾好了吉他和零钱:“不好意思,刚才的都是我瞎编的。我有瓦遮头、刚吃过夜宵。那是我妻子,她让我别扰民了,赶紧滚回去睡觉。我先滚了。”
“……”
岱夕无语地站在原地,看他将所有零钱倒入教堂门口的捐款箱内,只留了一枚两欧元,手指夹着对岱夕晃了晃:“这个,我留着了,非常感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着,朝岱夕伸出一只手。
岱夕本能地同他握了握手,答道:“我叫岱夕,英文名叫Daisy。”
“Daisy……葡语里的玛尔加利达是吧,记住了!希望有机会再演奏给你听。祝你旅途愉快,谢谢你,晚安!”
岱夕看那人两指点着自己的额角,遥遥跟她打了个手势就一溜烟地跑了,心里想他在街头表演,一天见这么多人,不可能记住吧。
不过,他真是在街头表演的音乐家吗?
岱夕又眺望了灵魂教堂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几枚硬币,都投入了教堂的捐款箱。这才重新启程,继续往民宿走去。
迎面又遇到几个波尔图的年轻男孩。这次岱夕学乖了,直接跟他们保持了一点距离,同时目不斜视地走过,对方有没有注意自己就不知道了,总之这次没人找她麻烦。
岱夕一路走,想着灵魂教堂和那位艺术家的音乐,心情又好了起来。即便很累,又被莫名吐了口水,可糟糕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她可以开始享受旅程了。
事实证明她高兴早了。
糟糕的部分已经结束?糟糕的部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