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个橄榄色皮肤的黑发男孩正从健康中心的大门走出来,他的视线聚焦在弗朗西斯科身上。
是米格尔。
米格尔开口,说着岱夕听不懂的葡萄牙语:
“你怎么在这里?有钱人家的趣味,不找私人医生,偏要来我们平民诊所体验生活?”
“你好,米格尔。”弗朗西斯科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岱夕,敷衍地答道,“只是来配点药。”
不过米格尔显然早就发现了岱夕。他看到岱夕跟弗朗西斯科在一起,颇为讶异,不过他只是直直地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你呢,怎么来健康中心了?今天没跟他们一起?”弗朗西斯科问道。“他们”当然是指那群总是混在一起的伙伴。
“我爸。“米格尔的语气事不关己,“有人打电话到我家说他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我妈手机打不通,只好我来看看他死了没。”
“结果呢?”
“令人遗憾,他还活着。”米格尔耸耸肩,“听说只是摔了一跤磕到地上,有点轻微脑震荡,再躺一个下午,晚上就能回去了吧。蠢老头,走路都走不来……对了,他们说要来问你今天玩什么,怎么样,去踢球?”
问完,米格尔边注目弗朗西斯科的反应,边语气辛辣地补充道:“看看你今天踢足球还能不能像上次打台球那么‘厉害’,足球场上总不会有什么不自量力的醉鬼来打断比赛了吧。”
“今天不去了。下次吧。”弗朗西斯科淡淡地说。
“为什么?为了带你的小女朋友去玩?”米格尔掏出一根烟,咧嘴笑起来,眼里有些鄙夷。
弗朗西斯科自然读懂了米格尔眼里的神态,不过,他只是看岱夕一眼,不恼不怒,微笑着坦然答道:
“是啊。”
米格尔点烟的手一顿,眯着眼看向弗朗西斯科。
谈话陷入僵局。尽管岱夕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暗流汹涌。
自米格尔出现,她就一下子认出了这张给她留下阴影的面孔,十分紧张地盯视着他,此刻,看到米格尔神情微变,她悄悄问弗朗西斯科:“没事吧?”
“没事。只是问我去不去踢球。”弗朗西斯科偏头用英语对她说。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米格尔骤然上前一步,不对弗朗西斯科,而是对着岱夕说道: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米格尔。”
刺鼻的烟气随之扑来,呛了岱夕一口。米格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其实我们见过,在你住的旅店楼下。不过只是一面之缘,你肯定不记得。”
岱夕看着他,说:
“我记得你。是你不记得我了。”
“什么?”米格尔诧异道。
岱夕想说你当时对我吐口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她没进一步提起这件事,只是说:
“你们的同伴里,我记住了几张脸。其中个子最高的你,还有个子最矮的一个小男孩留给我的印象比较深刻。”
岱夕一面说一面端详着米格尔的面孔。她发现,如果刨除她的消极印象和那根香烟,米格尔此刻也就是个五官端正的葡萄牙男孩。
在白天,在阳光下,看到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想到,他会毫无来由地对一个陌生旅人啐口水。
岱夕内心很是感慨,同时越是端详,越觉得米格尔的脸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她确定自己来波尔图之前绝不可能见过米格尔,这个念头也就不了了之了。
对面,被盯着看的米格尔似乎对岱夕的回答有些意外。手中香烟灰落了点屑,他才问道:
“提醒我下,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岱夕。”
“弗朗西斯科接下来跟我们去踢球,你要来看吗?”
无视一旁弗朗西斯科由惊讶变得不悦的眼神,米格尔继续说道,
“这小子球踢得可好了,想必他也很乐意展示给你看。你说是吧,弗朗西斯科?”
“我倒是没关系……”
岱夕说着,看向身边的棕发男孩,弗朗西斯科则不再跟米格尔废话,握住岱夕的手,转身就走。
“我说了不去。走吧,岱夕。”
身后,米格尔抬高了声音:“除非,你是怕输给我。”
弗朗西斯科笑了一声,头都没回,用葡萄牙语毫不客气地说道:
“米格尔,激将法你还是留给别人吧,我不吃这套。”
“等等……!”
眼看弗朗西斯科就要走了,米格尔变得有些急切,脑筋急转,蹦出一句葡萄牙语,
“我还以为你想让这个小妞迷上你呢。给你创造展示自己的机会还不好?”
弗朗西斯科这次脚步微顿,不过他还是冷冰冰地回道:“不用你操心。”
岱夕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科的侧脸,想起那群男孩唯弗朗西斯科马首是瞻的样子,忽然说:
“弗朗西斯科,我承认我有点累了,现在也玩不动。要不你去踢球吧,正好我在旁边坐着休息会儿。”
“你认真的?”弗朗西斯科终于站住,看向她,“特地留在波尔图,就只看我们踢球?”
“现在不是还早嘛。再说,旅行不就是为了经历?这种计划外的不期而遇对我来说更加有趣。”岱夕露出微笑,“之前去巴塞罗那碰巧遇上圣乔治节,到处都摆满了玫瑰花,美得无与伦比。我立马决定放弃原来的旅行计划,感受节日氛围去了。今天有机会看你们踢球,回去我就可以吹牛我看过葡萄牙的足球比赛现场了。”
她说着,伸手挡住照在眼睛上的阳光,以便看清弗朗西斯科的脸,可弗朗西斯科的表情已经在炫目的光线中一闪而过了。
“Tu és mesmo uma parvinha.”
弗朗西斯科轻声说。
“你又说这句话了,到底什么意思啊?老是说葡萄牙语对我也太不公平了吧!”
弗朗西斯科显然不会轻易告诉她,他笑着说:“我们在葡萄牙,当然要说葡萄牙语了。这叫入乡随俗,女士。”
说完,他转头,对米格尔喊道:“我改变主意了。去哪踢?老地方?”
他转头时脸上的笑还没消退,米格尔被这个笑容刺到般眯了眯眼睛。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难道,弗朗西斯科要变“正常”了?
一刹那,他胸膛里泛起一阵不安。
这种不安让他奇异地想起了上四年级时的英语听写测试。米格尔最讨厌这个,因为他总是会出些小错被要求重听。更讨厌的是,往往整个班所有人都通过了测试,只有他一个人放学被留下来。
他搞不懂,英语嘴上能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纠结这么长的单词中间是a还是e。每次,从听写纸上抬起眼睛,都会看到同学们背着书包,边谈论去小店买什么糖果,边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没人等他。
那时候,他也感受到了这种空落落的焦躁不安。
米格尔想把香烟掷在地上踩上一脚,狠狠碾灭,不过他没有舍得扔下,只能用力吸了一口。
弗朗西斯科所谓踢球的老地方,是离健康中心两站公交远的一个公园,公园里有片开阔平坦的绿草地,草叶在阳光下闪着光点,草地上相对摆着两个简易的足球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