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上学?”
仿佛听见了比之前的任何猜测都更离经叛道的答案,安东尼奥所有动作都停住,直直地望着弗朗西斯科。
“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想完成中学学业,离开这里简直是最不理智的决定。你留在家……留在这里,至少仍有经济支持——你母亲和我从没有在金钱方面约束过你一点。你离开这里,就只有在上学以外的时间工作挣钱,你现在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无非是性价比极低的体力劳动,到时候耗费了时间,学业上也达不到理想的结果,简直是得不偿失!你现在为了争一时意气……”
弗朗西斯科原本还耐着性子听自己的父亲说话,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失去耐心,生硬地打断道:
“克鲁兹教授,劳驾。我来这里仅仅是通知你,不是来听你上课的。还有,我劝你注意你的用词,你口中的一时意气,对我来说却是底线。我妈可是死了,你做了什么我也没忘。”
安东尼奥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松了下去,一瞬间变得矮小又苍老,以至于弗朗西斯科都忍不住想道,自己父亲以前是长这样的吗?
安东尼奥沉默许久,开口道:“既然你决心已下,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你不想住在这里,不想拿我的钱,也是……自然的。只是既然你决定回去上学,大概也不是想混个毕业证就结束。你上大学吗?”
“是。”
“有志愿吗?”
“里斯本大学。不过,别误会,仅仅因为是葡萄牙最好的大学,跟你在那里就读过没有关系,而且……”弗朗西斯科的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不读医。”
安东尼奥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恼怒,反而回光返照般眼睛亮了一瞬,他望着弗朗西斯科,就像看见一个很熟悉的影子。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缄默许久,才说道:
“我和克拉拉都没有让你当医生的执念。”
弗朗西斯科有些意外。
从小到大,父亲与他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医学,以至于许多专有名词、急救方式就像刻在他脑海里,时不时如本能一般冒出。他一直以为把自己培养成医生是父亲的执拗,出于对此的逆反,很多时候他才刻意选择与之相悖的道路。比如翘掉自然科学课去踢球,比如十年级分流时选了语言人文方向,基本杜绝未来学医的可能。
可安东尼奥如今是这么说的。
“克拉拉学医是因为她热爱研究,我学医是因为我想从家里脱离出来。你想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出生的时候,我们还谈到过这件事——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给你起名叫‘弗朗西斯科’吗?”
通常,弗朗西斯科很不愿意听安东尼奥·克鲁兹提起自己的母亲,不过他此刻产生了一丝兴趣。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弗朗西斯科就是一个烂大街的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不知道这是母亲取的,更不知道还有什么含义。
安东尼奥此刻仿佛活了过来,自言自语般说着:“当时克拉拉抱着刚出生的你,护士们纷纷前来祝贺,有人说这孩子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以后肯定也是个好医生。克拉拉却很不客气地回道:‘他以后想学什么都可以。难道我们两个都学医,他就也得学医不可?’,对方讪讪,只好岔开话题,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克拉拉想了想,说:‘就叫‘Francisco’吧!’我问:‘为什么?因为圣人方济各?’,克拉拉看着我笑了,她说:‘不,因为这一名字的词源——法兰克人是自由的人。我希望他永远自由地去他想去的地方,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震。
安东尼奥的目光浮在半空,沉浸在回忆的淡淡欣喜中,表情罕见地十分柔和,他继续说道:
“等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只剩你母亲和我,我问她:‘只是一个祝愿,你何必让对方下不来台?’克拉拉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因为出生在某个特殊的家庭就被赋予相应的期待,这种期待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桎梏,托尼,你不应该最懂吗?他刚出生就有人这么说,以后肯定还会听到不少这样的话。我现在还能保护他,我当然要保护他。’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克拉拉说完,望向怀里的你微笑,又说:‘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崭新的,四面八方都是路,我不想一早就为他划定方向。哪怕无人走过的路,他也可以一脚一脚自己踩出。他想走荆棘还是坦途都是他的选择,他快乐就好。光鲜亮丽也好,平凡庸碌也好,都是我的孩子。’”
弗朗西斯科眼睛发涩,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再听下去。他闭了闭眼。
“我说:‘我也从没觉得他非学医不可。只是如果他留在波尔图读医,我们俩都在,也好有个照应。’克拉拉说:‘这倒也是,要是留在波尔图,我以前那个小公寓也可以给弗朗茨住。’”
说到“我们俩都在”时,安东尼奥的嘴角自嘲地抽搐一下。
“什么公寓?”弗朗西斯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母亲来波尔图大学合作项目时,在大学旁边长租过一个小公寓,跟房东同住。房东是个年过半百的德国女人,丈夫去世后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她没有再嫁,而是在不同的国家长年旅居。她很喜欢克拉拉,去加拿大之前,她将公寓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克拉拉,现在还空关着。你母亲那么说了,显然就是留给你的。我也觉得,你不妨去那里住。”
弗朗西斯科第一反应就想拒绝,可安东尼奥抬手制止。
“你不妨好好想一想,现在离国家考试还有多少时间,够不够你学习的同时维持生活。你要补上荒废的一整年,更别说目标还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你现在是很潇洒,不要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安东尼奥说,“公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跟我没关系。至于你生活上怎么解决,就随你便吧。”
弗朗西斯科沉默着思索片刻,抬起眼睛,说道:“我会用这一年时间考上里斯本大学。中学毕业之后,我将主动放弃克鲁兹这一姓氏。”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话已说完。弗朗西斯科起身离开,却被叫住了。
“等等……!”安东尼奥犹豫着问道,“你的朋友,那个中国女孩,她……还好吗?”
“她叫岱夕。”
弗朗西斯科的动作因此一顿,他直视自己的父亲,
“如果你是想问她额头上的巴掌印消了吗,是的,昨天就消了。如果你是问,她受到的伤害有没有因此抵消,你做的错事有没有被原谅,你该去问她。如果,你其实是想知道你的罪赎不赎得清,你可不可以停止愧疚,我的回答是,永不。”
弗朗西斯科说完,以为父亲会愠怒,可安东尼奥·克鲁兹只是嘴角微动,说:
“我知道。赎不清了。”
停顿一下,他又看向弗朗西斯科:“如果有困难,随时可以回来……”
“我不会的。”弗朗西斯科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就这样吧,再见。”安东尼奥在空中无可凭依地挥了挥手,没有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弗朗西斯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父亲额头上再也无法消退的皱纹——他一直认为装腔作势的父亲实际如此苍老疲惫又不堪一击。
弗朗西斯科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转身离去。
安东尼奥托清洁女士伊莎贝尔给弗朗西斯科送来一个漂亮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两把钥匙和一些文件。
克拉拉曾经居住的公寓,位于波尔图大学旁一条整洁的街道上,离佩德罗四世雕像所在的自由广场不远。面积不大,却一应俱全,有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弗朗西斯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那个房子打扫出来。
打扫完,他疲惫不堪地坐在木地板上,再次打开了铁盒子,打算看看其中的文件,却发现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
弗朗西斯科翻开,看到用钢笔书写的漂亮字体,惊喜地发现:是克拉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