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带来的战栗平息后,取而代之是流淌的忧愁。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墨迹,感受笔尖力度在纸面留下的凹痕。
克拉拉写的是德文。弗朗西斯科的德语不像葡语和英语那样信手拈来,也能进行日常交流和阅读。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逐着那些文字,发现第一篇文章写于三年前——是克拉拉去世前那一年的日记。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关于父亲的不忠,母亲是他想的那样早就知道了吗?如果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知道以后,母亲又是怎么想的?
弗朗西斯科阅读起来,终于,在一篇日记里找到了答案:
6月13日
今天是我们的订婚纪念日。因为那篇论文的事,我和托尼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或许我只是逼迫自己多待在实验室,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在他面前表现出失望,那会使他狼狈,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反而使我更加痛苦。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至少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无法与他冷眼相对。做完实验之后,我去了他办公室,打算同他说我晚上订了餐厅,给他一个惊喜。
他办公室离我的研究所不远,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在午休时去咖啡馆聊天用餐,只是近来我很久没去过了。
还未走近,我就看到他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不该靠近那扇门。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你有时就是有种预感。
我犹豫的一瞬间,门开了,我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兴奋又快乐地从门里出来。那种快乐太异常了,她从我面前跑过,却根本没有看见我。
朋友问我看清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了吗?
我说,我认识那个女孩,她是安东尼奥的学生,来我们家吃过晚餐,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她很崇拜他,我知道。
我朋友又问,你听到什么没有?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呢?可能连接吻都没有,会不会只是调情开了几个玩笑?怎么可能在办公室里做那种事,还要不要命了?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不觉得他们有发生关系。我只看到她扎着马尾,羞涩地从门里出来的样子。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有什么发生了。
我不敢再看,我怕看见托尼出来,我怕看见他的表情,我会痛彻心扉。
我就这样离开了,没有再去找他,也没有跟他提起这件事。我只是走在路上,一边取消餐厅的预约,一边茫然地想着,他不记得我们的订婚纪念日吗?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吸引他,根本不重要,我不在意。我只在乎他毁了我们的爱。
我不觉得他们之间有爱情,也不觉得托尼会因此离开我,可我知道,我们的感情不会再一样了。这份爱不再纯真了。
我不知道说情话,触碰亲吻,或是发生身体关系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那一刻他选择离我而去,选择背弃我们的爱情和婚姻,让这份爱变得不纯净,哪怕只是聊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我所想,他并没有想结束我们的婚姻,那样的迹象我也没有见过第二次。可我因此更加恨他,恨他的懦弱,恨他以为无人目睹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恨他觉得一次越界没有区别,恨他自信能瞒住我让我蒙在鼓里。
他为什么不干脆跟我说结束这段婚姻?他让我要怎么面对他,怎么继续去爱他。
我该怎么办才好?跟他离婚?可弗朗茨呢?让他跟我一起面对这么残忍的真相吗?他曾经是那么喜爱自己的爸爸。我怎么忍心再向他证明一次,你父亲是如此不堪呢
钢笔的痕迹断在这里,没有句点,似乎被一滴泪水打断,最后三个字母被洇湿而显得模糊。弗朗西斯科拿手背抹了抹脸上,不顾胸口的疼痛,继续翻着后面的日记,零散几篇,大片空白之后,他又翻到一篇较长的,已经是次年了:
2月12日
今天Bial临床医学奖的结果公布,颁给了托尼那篇论文。
托尼很得意,他对我说:“克拉拉你看,我成功了。”
我松了一口气,为他松了一口气。他这一步险棋没有使他受伤,我很高兴。他享受着当下这一刻,我看着他的脸,想起的却是很多年前,他博士论文答辩结束,获得最高荣誉评级时那个灿烂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近乎幼稚的欣喜,就像孩子炫耀自己的奖牌,他那时也对我说:
“克拉拉你看,我成功了!”
那时候他刚得到结果就跑到了我的实验楼,跑了一长段路,气喘吁吁,脸上冒汗。展示完他的成绩,他一直背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忽然惊喜地递出一束蓝色的勿忘我花束,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才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资料,头发都是简单夹起,还以为只是极其平常的一天。可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戒指,望着我,近乎迫切地低声说:
“克拉拉,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后他单膝下跪,执起我的手,又正式地说了一次。
我浑身僵硬,可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答应他的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将会大不相同了。
我们的友人从灌木丛,从柱子后面闪身而出,鼓掌欢呼,同我们拥抱,献上祝福,一边笑一边抱怨自己都是临时被安东尼奥喊来藏着,没提前打一点招呼。
我完全没有准备,我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可那是多么迷人的一刻,直到现在想起我的手指还会微微颤抖。
当时我只是深深爱着他,那个理想远大、意气风发的英俊青年。
我想直到现在,我知道他背弃了自己的职业,背弃了我们的爱情,可我还是爱他,如此可悲、盲目地爱他。爱他的脆弱和幼稚,爱他自信不可一世。
我发现自己是那么怀念从前的时光。我望着他如今的面孔,那种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可几乎不是完全,其中差别之巨大,残忍不可逾越。
3月1日
旅行时,弗朗茨对我说,他父亲只想着自己,可那也是我的一生。
他说得对,我们应该一起面对真相,哪怕极其痛苦。长痛不如短痛。或许我该提出离婚。
弗朗茨,我亲爱的宝贝。无论万事如何变迁,妈妈永远爱你。希望这世界在你眼中仍能保有纯真。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弗朗西斯科合上笔记本,坐了很久。
第二天,弗朗西斯科背着包回了学校,看到门口校牌上的“克拉拉”,他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
然而,弗朗西斯科平静地回了学校,克拉拉中学却没有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校内很是起了一场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