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看他一眼,迅速道:“没错,塞缪尔的书本和背包上一定都留有他们的指纹,指纹可以为塞缪尔的叙述提供佐证。而且……指纹也能用来确认嫌疑人的身份,这样就能加速调查进程了!”
“你们两个都很敏锐。”温图拉警官露出了笑容,她笑起来意外地温柔,“我一个个回答你们的疑问。首先……你叫弗朗西斯科是吧……你提出证词很可能矛盾,确实如此,然而,先要对嫌疑人进行讯问,收集证词,才有可能发现他们的证词存在矛盾,所以,我们还是得先去酒吧打听他们的行踪,也就是得等到明天。其次……岱夕提出的指纹,是很关键的证据,如果他们有案底,指纹可以立刻锁定他们的身份,不过,指纹的采集和提取需要时间,这种并非最紧迫的案件至少需要24小时,也就是……”
“明天……”
岱夕的肩膀垮了下来。
温图拉警官点点头,又道:“明天已经是最快的时间点了,如果慢下来,可能会要好几天。等到获取他们的照片,我们会让受害者,也就是你们的朋友进行指认,到时候,他们才会被正式列为被告,案件会移交检察院进行调查,所有证词矛盾与否,证据是否支持,都交由法官决定。在受害者指认之前,那群人只会是嫌疑人,在法官检阅证据之前,这一事件只能被当做‘意外’。”
岱夕睁大眼睛:“难道说……”
温图拉警官似乎读懂了她的表情:“即使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我们也无法进行拘留,他们签个字就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只需等待法院传唤。即使法院调查……”
弗朗西斯科说:“大概率也会得出‘意外事故’的结论,他们无罪,对吗?”
温图拉警官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说:“就如刚刚所说,嫌疑人可以表明自己根本没有伤害意图,书和背包上的指纹,他们可以主张‘当时只是他书包掉在地上了,我好心帮他捡起来,因此留下了指纹’。嫌疑人有四个人,证词如果互相为证,就更加有利;你们的朋友却只有他自己,孤掌难鸣。你们自然认为,自己朋友说的一定是真话,有谁会把自己弄伤编个故事呢?的确概率很小,可没人能保证概率为零。最重要的是,法律讲究的是证据链和逻辑,只要你朋友的叙述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撑,对方就永远只是‘嫌疑人’或‘被告’,不是‘加害者’。”
岱夕沉默了片刻,又道:“如果这次证据不足,那三个月前的冲突呢?当时确实是他们先挑衅,整个酒吧的人,老板、顾客都是证人,如果能证明这一冲突切实存在,他们如今就存在强烈的报复动机,不会影响他们证词的可信度吗?”
温图拉警官微笑着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个人很赞同。可惜,我不是法官,一切都由法官定夺。接下来的步骤,仍是确认嫌疑人的身份。”
绕了一圈,又回到这最花时间的一环。
简而言之情况就是,现在没法认人,认了人也抓不了,只能收集证词等法官来审,审了也基本定不了罪。
岱夕绝望地睁大了眼睛:“可是,如果要等一天甚至更久,他们可能都仔细串完供,到时候就可以咬死这是意外,他们只是好心了……难道,塞缪尔可能失去一只眼睛,却只能自认倒霉?”
她感到难以置信。
温图拉警官看到她的表情,放轻了声音,安慰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不会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你朋友的眼部伤势比较严重,属于公诉案件,检察院会提起公诉,我们一定会展开调查。我知道情况不太理想,你们很难接受,但我们的执法程序就是如此。”
弗朗西斯科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望着岱夕的侧脸,见她垂下眼睛,轻声说:
“谢谢您……”
走回家的一路上,岱夕都十分沉默。路过自由广场,岱夕忽然注意到,一条巷里,路边有什么在闪光,她跑过去,捡了起来。
弗朗西斯科迅速跟了过去。
“是塞缪尔的眼镜……摔断了。”
岱夕望着手中的眼镜,只有一条折断的金属眼镜腿,连着一小截镜片,应该是收集证物时遗漏的。
她还能想起下午图书馆挥手道别时,眼镜完好地戴在塞缪尔脸上的样子,那时他的眼睛也是好的。
原本精致又完整,脆弱而明亮,现在却不和谐地损坏。她望着望着,眼前逐渐模糊不清,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弗朗西斯科一下子慌了神,将她揽进怀里。
岱夕闷声道:“凭什么……”
弗朗西斯科一愣。
他发现岱夕的抽泣声很快消失了。他松开岱夕,看到她紧咬着牙,攥着拳头,红着眼睛,极其愤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塞缪尔现在在医院躺着,他现在在哪?在酒吧喝酒开心?他凭什么可以安然无恙?
“我不服气,难道对这样的人,只有一种解法吗?难道他无耻,我就得比他更无耻,只能跟他朝我骂脏话一样对他骂脏话,难道因为他拿拳头对着我,我也只有用拳头才能对付他吗?他杀人,难道我只有把他杀了才能解恨?!
“可是凭什么啊,只是一条烂命又怎么能赔那个人苦心经营多年又失去的人生!凭什么因为他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就可以去摧毁别人的人生,他凭什么毁了别人!他怎么赔塞缪尔的眼睛,他怎么赔得起啊!”
弗朗西斯科惊呆了。
“如果我无法拿起武器,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我要做点什么,一定有我还能做的……”
岱夕抬眼望向远处的自由广场,佩德罗四世的骑马雕像立于空旷的大地。她喃喃自语。
两人回到公寓,洗漱完岱夕就坐在餐桌边,开始在手机上查着什么,边查边记笔记。不过她哈欠连连,一天的学习和晚上的奔波,以及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疲惫不堪。
弗朗西斯科走到她身边,摸摸她的头说:“今晚先去睡,明天再说吧。”
岱夕也觉得这样确实效率太低,点点头,说:“你才是,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呢。别被今晚的事影响了,你只要关心自己的考试就好。”说完,岱夕抱住他,仰着脸对他微笑,“明天加油,等你回来,一起吃顿大餐。”
“好。”弗朗西斯科微笑,“我明天起很早,就不喊你了。”
岱夕点点头。
弗朗西斯科吻了吻她,岱夕就回房睡觉了。
弗朗西斯科却没有。
他估摸着岱夕已经入睡,写了一张纸条:
“今早接到电话,布兰卡老师让我考完试给她帮忙,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回来会晚一些,电话大概接不到,晚餐见。”
写完,将纸条摆在餐桌上,他就穿上外套,走出家门,步入夜色之中。
这件事因他一杯浇头的橙汁而起,自然由他收尾。
福尔摩萨街,台球酒吧的墙壁上散发着幽幽的蓝色荧光。
波波站在台球桌边,心情大好,高举手中的鸡尾酒杯,得意洋洋地吹嘘:
“那个眼镜小子也太傻了,还真以为我要把东西还给他呢!我从背后把最后一本书拿出来时,那小子脸上诧异的表情,你们都该看看,太解气了!要是有一天弗朗西斯科·克鲁兹那小子也能露出这种表情,我就……”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生生截断了波波的发言。
咣地一声,酒吧大门洞开,寒风席卷进来。
“喂,是谁不关门啊!有没有素质,冻死了——”
波波大声抱怨着,目光落到门口,声音霎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样戛然而止。
他牙齿打起战来,却不是因为寒冷。
弗朗西斯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黑外套站在门口,背后是波尔图的黑夜。
棕发少年望着他,灰眼睛眯了起来,片刻,露出了微笑。
魔鬼。
这个词闪过波波的脑海。
下一秒,他就被一把揪住领子,从台球馆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