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你搞什么鬼,都把人绑来了还嫌不够冒险吗,去什么酒窖?你疯了?!”
门板外传来说话声,岱夕侧耳听着,是米格尔的声音,说的葡萄牙语,岱夕听不懂意思,只知道似乎吵了起来。
老罗恰不耐烦道:“慌什么!我们可是要离开波尔图避风头,两千欧怎么够,人都绑来了,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那是酒,又不是现金,你偷到手,打算拿去哪里卖!”
“我早就想好了。就是给我们卖‘货’那人,我知道他有许多门路,认识些老板,不太规矩,最喜欢搞点长脸的私人珍藏。就找他出给那些老板,要折价就折点,也够花了。”
老罗恰贼兮兮地笑着,说完,啐了一声:“卖货那混球,不就赊了五百欧的账吗,一包都都不肯卖我了,搞得我足足三天没抽,身上蚂蚁爬似的……米格尔,你也是吧。不急,有了这笔钱,他哪敢小看我,还不哭爹喊娘地要跟我做生意?这下赌债也能还清……呸,我真蠢,还还个屁的债,买点货直接走人!有了本金,等我再把生意做起来,以后可就吃穿不愁,能过上好日子了。”
米格尔一时没说话,也不知赞不赞同。忽然,只听他慌张道:“喂,老头,你去哪?别把这烂摊子丢给我……!”
老罗恰说:“去酒窖踩点。那小子说得没错,我得先摸清地形,看看晚上从哪边跑安全。他虽然嚣张,脑子还是有的……你留在这,看着这小妞,千万别让她跑了,知道吗……行了,别畏手畏脚的,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那小子跟你一个岁数吧,怎么人家就能有主意?你平时找那些学生要钱不是挺横的吗,怎么现在怕成这样。”
“别拿我跟弗朗西斯科这混蛋比!”米格尔怒道,“要点小钱又不会被抓,现在干的这事,被抓到可是要坐牢的,我他妈的哪里干过!”
老罗恰说:“米格尔,你听着,不要怕冒险。就跟赌博是一样的,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哪怕你之前一直输,再赌一把,指不定下一把就能翻盘了。你我只是生在这个地方,现在看起来窝囊,可你要相信,你不比别人差。我们就是差点钱,有了钱,尊重、地位、体面的生活就都到手了。多少人只是禽兽的身体贴了点钞票当外壳就金光闪闪了,其实里子比我们更不是东西。”
米格尔似乎有些被他老爹这番话说服了,喃喃道:“该死的,弗朗西斯科那小子也说过什么……要抓住机会就得当赌徒。”
“嘿嘿,看来我跟这小子英雄所见略同啊,难怪能谈成生意。”
“离七点还有四小时。”米格尔犹疑道,“万一……他在这段时间找到这里……或者他报警,警察来怎么办?”
“放心吧,他不敢报警的。我们要的又不多,没有强人所难,他给就是了,犯不着冒这个险。即使他报警,警察也不知道我们住这,在周围打听的工夫,我们早跑了,他得不偿失。他自己找到这里就更不可能了,波尔图这么大,他上哪找去!”
米格尔沉默片刻,突然问:
“我妈呢?”
岱夕听不懂葡萄牙语,只能努力捕捉“警察”之类发音跟英语类似的只言片语,这时听懂了“母亲”一词,不禁一愣。
既然米格尔父亲是当初的抢劫犯,那他母亲,应该就是最初在主教座堂抢她钱包的那个葡萄牙女人。
岱夕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中年女人的形象——被贪财的丈夫打得衣服上都是血,在阴影里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她美丽的面孔,表情木讷又畏缩。为了二十欧不惜抢她钱包,对她乞讨,最后却把蓝色纸钞塞回了她手里。
难怪老罗恰长得如此粗糙,米格尔却五官端正,原来是遗传了他妈妈。
当时老罗恰昏了过去,岱夕让女人还是拿着二十欧,握着她的手,忍不住对她说离开你丈夫吧。
这之后,她怎么样了?
“早上还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老罗恰说,“无所谓,现在也没空管她,钱先到手再说,反正跑不出波尔图。”
——果然没有离开。岱夕暗自叹气。
她当初说这话也没抱什么希望。算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听电话时岱夕刚被拍醒,还没来得及为陌生的环境感到恐慌,就听到了弗朗西斯科的声音。刚醒来的状态反而给她的情绪蒙上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膜,帮她保有了观察四周、冷静应答的理智。
直到此刻望着灰扑扑的墙壁,听着米格尔父子在隔壁房间说话,岱夕才有了自己被绑架的实感。
她手腕、膝盖、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打了死结。岱夕尝试活动手脚,皮肤被擦破,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绳子却纹丝不动。
身上的毛衣和外套还裹得严严实实,围巾都好好地戴着,岱夕没挣两下,就冒了汗。她停下喘口气,心想,挣是肯定无法挣开,只能用刀割断。
她又看向房里——如她第一眼看到的,这间屋子极其简陋,空空如也,唯一的家具就是门边角落一张老旧的缝纫桌,机针还钉着一件没缝完的上衣。缝纫机似乎已经损坏,沉重的手轮倒在桌上。手轮旁边赫然就是一把尖头剪刀。
岱夕心中一喜,尝试往缝纫桌的方向挪去。
忽然,门外脚步声渐响,岱夕一下绷住身体,紧张地注视着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罗恰父子前后进屋,岱夕的心开始狂跳。
后面的米格尔阴郁地瞪着她,神色几乎有些狼狈,就像一通电话下来,他整个人被剥皮抽筋了似的。
老罗恰则显得胸有成竹,迈着大步向她走来。
岱夕本能想要往后缩,又意识到不能表现出恐惧,只得紧紧盯着他,竭力抑制身体的颤抖。
老罗恰弯下腰,用英语道:“吓着了吧,小姑娘?见面的招呼打得太仓促,你别介意啊。真没想到过三个月,我们居然又见面了,瞧瞧这缘分。”
见岱夕不说话,老罗恰又检查一遍绳索,看到捆得结实,放心下来,说:“你不高兴也正常,这么待着,委屈你了。大小姐应该没来过这种地方吧?不过我也想问问你,明明整天扮好心到处散财,怎么每次被我撞上,就只带这么点现金?我们还特地把你的包带回来翻了,结果里面就几个硬币,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的包!她这几天记的笔记还在包里!
岱夕心中一阵绝望。绝望完,又苦笑——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担忧这个。
岱夕直视老罗恰,开口道:“所以,你们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钱?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绑到这里,是想拿我换钱?”
米格尔不语。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是把你请到这,帮忙解我们的燃眉之急。”老罗恰油滑道,“别担心,我们已经跟你男朋友谈妥,只要他乖乖照做,今晚就能放了你。”
岱夕对他怒目而视:“你们要弗朗西斯科做什么,给你们准备现金?”
“这你就别管了,交给你男人就行。女人的本职就是安分守己,不要多嘴,学会了吗?我们要求不多,你在这老老实实的,钱到手,自然放了你。可你要是逃跑或者瞎喊,我们也就没法怜香惜玉了。”老罗恰森森地说,“提醒你,别想着求救,我们这儿可没什么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这个点,活人都出去找活干,剩下待着的人,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听到声音顶多看个热闹,不会管的——自己活着都难,哪还稀得管别人。”
岱夕听到第一句,就明白与他争辩无益,只是看着他,不置一词。
老罗恰回头:“喂,米格尔,没拿到钱不能动这个妞,省得那小子来个鱼死网破……看好她,你要是对她有兴趣,钱到手了再说,懂吗?”
老罗恰不知是不是特意用的英语,岱夕听了,浑身一僵。
米格尔掏出一根烟,赶苍蝇般甩了甩手:“我对她没兴趣。”
“嘿,那就随你了,这么漂亮的小脸……”老罗恰说着,伸手要去捏岱夕的脸。
“别碰她,死老头!”
米格尔瞥见他的动作,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松了火机喝止道。
老罗恰一吓,倏地收回手,转头对儿子骂道:“你什么毛病。”
岱夕望着米格尔,十分惊讶。
米格尔的目光落在父亲肮脏的手上,脸上的厌恶还未收起,似乎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有回答,看上去更加窝火了。
老罗恰悻悻一甩手,站起身:“我骑隔壁的自行车去,很快就回来了,顶多半小时。这里交给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拿点家伙防身,知道吗?拿出点样子来,别让我失望!”
老罗恰说完就走了出去。
门一合上,室内只剩米格尔和岱夕二人,陷入诡异的寂静,几乎有些尴尬。
米格尔烦躁不堪,瞥了岱夕一眼就移开视线。他嫌弃的目光,就好像岱夕不是他们绑来的,而是一个硬要赖在他们家的麻烦。
米格尔在室内走来走去,转了两圈后来到阳台玻璃前,点燃刚才那根烟,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似乎对什么凝神端详了一会儿,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岱夕一眼。
难道他是在看教士塔吗?
岱夕想到,心脏本能一紧,不过她马上放松下来——除了她和弗朗西斯科,不可能有人能懂的。
然而下一秒,岱夕就又紧张起来——
米格尔向她走了过来!
岱夕浑身戒备。米格尔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俯视她,突然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岱夕一怔:“什么?”
“口香糖没有骗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岱夕看着他,并不回答。
“说话。”
岱夕还是一言不发,移开视线。
米格尔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中香烟的烟气飘到岱夕脸上,尽管岱夕屏了一会儿气,还是很快被呛得咳嗽起来。
看见岱夕咳嗽,米格尔哈哈大笑,站起了身。
岱夕咳出了眼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重又看向米格尔:“这样真的能让你好受一点吗?”
米格尔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些,本就没有笑意的眼睛看着岱夕:“你什么意思。”
岱夕说:“如果你是自己很想做这件事,为什么现在这么焦躁。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故意为难我。看我难受,真的能让你好过一点吗?”
米格尔的眼睛冷了下来,没有回答,吸了一口烟才说:“把你绑回来是老头的主意。我本来也没想这样,搞到这个地步,麻烦得要死……”
岱夕放缓了声音:“既然你确实不想,为什么不劝阻你的父亲?如果你看不过他的做法,完全可以……”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到了米格尔的痛处,他脸色骤变,音量陡升:“你闭嘴!你懂个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别在我面前摆架子当你的公主,我可不是会宠着你的弗朗西斯科!告诉你吧,我改变主意了,我好过,我好过得要命,只要你和弗朗西斯科难过,我就好过。”
岱夕被他忽然大吼惊得一抖,慢慢镇静后,她望着米格尔,察觉到他的喜怒极其激烈,似乎异常暴躁。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不服气?你看清楚了,现在是谁掌控局面,我想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口香糖跟你说了我让他做事?”
岱夕望着他:“加比什么也没说。我看到他的伤痕,猜到你打了他,至于什么原因,我不清楚。”
米格尔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没骗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相信加比。”
加比今天的种种举止的确令人疑惑,米格尔突然出现,宣称是加比把她骗到巷里时,岱夕一瞬愣神也是实打实的。但岱夕随即想起加比挣了钱第一时间给自己买薯片,又给生病的塞缪尔买了那么多零食,想起他闪亮亮的大眼睛,想起他说“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紧接着,她就意识到米格尔说的话并不合理。如果加比早和他串通一气,为什么不带她走偏僻小巷,反而净挑些人多的康庄大道?
米格尔挑了挑眉:“万一你相信他,他却真的骗你了呢?你也无所谓?”
“不可能无所谓,我会很难过。只是我更不喜欢怀疑。”岱夕说,“相信他人反被背叛当然痛苦,可怀疑自己亲近的人也很痛苦,我不知道哪个痛苦更甚,至少选择前者,我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