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漂亮话。”米格尔冷笑着说,“那我也告诉你吧,口香糖确实没有跟我约好把你骗去哪里。”
“那你为什么要突然污蔑加比?就是无稽之谈?”岱夕皱眉。
“因为我确实有这个计划。”米格尔歪着嘴,抖了抖烟灰,“之前让口香糖帮我做一件事,他死活不答应,打了几顿都不服气。我就不信,区区一个口香糖我还治不了。那件事我也不要他做了,我今天跟着他,就是为了把他狠狠教训一顿,让他答应我,把你带到个没路人的小巷。没想到在医院就直接遇见你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岱夕无比气愤地看着他:“你把加比打成这样,就是因为他不听你话?加比年纪还这么小,被你打得全是淤青……”
米格尔嗤笑一声打断:“他还这么小?我小的时候也被打,周围的大孩子打我,你刚见过的老头打我,有人管我还小吗?”
岱夕一愣。米格尔说起这话波澜不惊,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所以我讨厌你这种人,愿意随处播撒你那泛滥的爱心,本质上就是因为你压根没吃过苦。”米格尔看到岱夕的表情,鄙夷道,说着,又在岱夕面前蹲了下来,这次把烟拿远了点,“你天天当好人,以为行善积德可以上天堂吗?根本不会!我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神看着你的所作所为,没有因果报应,作恶也不会下地狱的。”
岱夕平静地望着他:“我不相信神,我也不相信天堂和地狱,但我相信这个世界有逻辑,有因果。我做的一些事不是为了死后去哪,也不是为了获得善报,只是因为那一刻,对方的痛苦令我无法忍受。”
米格尔看了她一会儿,说:“好,既然你相信因果,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吧。”
他手朝窗外点了点,讲道:“这片老房子附近有个小孩,六岁的时候看到一群男人拿石头砸一个女人,叫他婊子、贱妇,只因为她长得漂亮,不愿意跟他们上床。
“那些男人发现这个小孩在偷看,把他揪出来,问他认识这个女人吗,小孩害怕,低头不敢看那个女人,说不认识。男人们威胁他不准说出去,小孩答应以后,他们往他手心里也塞了一块石头,让他亲手砸那个女人,砸了他们才相信。
“后来,这群男人个个活得好好的,有的赚了大钱,有的搬出去,过上了人模狗样的生活。我说,要是你跟那个女人一样受过苦,看到这些男人的现状,还会天真地相信因果报应吗?你还会继续摆你这套同情他人的圣母做派吗?”
岱夕没有在意他最后的问题,而是问道:“那个女人呢?她怎么样了?”
米格尔似乎蹲累了,在岱夕身边坐了下来,夹烟的手搁在膝盖上,烟气袅袅升起。他说:
“谁管她怎么样了,说到底,谁知道她究竟干不干净呢,说不定就跟他们说的一样。”
岱夕沉吟片刻,又问:“你说的小孩,最后砸石头了吗?”
“没有。”黑发男孩吸了一口烟,“所以他们把他打了一顿。没管他有多小。”
岱夕想问,这个小孩是你吗,最终没有问。
米格尔再没说话,一声不吭地抽着烟。沉默持续了许久,岱夕开口问道:
“你一开始让加比帮的忙是什么?”
“反正已经这个地步,接下来有两三个月我们都不会在波尔图了,告诉你也无妨。”米格尔嘴角抬起一丝弧度,“我有一包好东西,吸了很爽快……”
岱夕心道,果然。
眼下乌青和脸颊凹陷,都是长期使用者会出现的一些外貌变化。自从岱夕在米格尔脸上发现这些痕迹,便猜测他也在使用这些。
岱夕不禁问道:“难道你以前就吸这个吗?还是这三个月开始的?……”
“关你屁事?”米格尔似乎很不愿提这一茬,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岱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问了,便闭了口,不再继续。
米格尔意识到自己对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反应过激,找补似的解释道:
“我劝你别把这里当你习惯的那个世界。在这里,吸这个太正常了,你的邻居,甚至你的老子可能就是个倒货的。不就是活着不痛快,借此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吗?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不也喝酒,吸烟,不都一个道理?谁看不起谁呢?”
米格尔解释完,又接上一开始的话头:“这种好东西,怎么能不让弗朗西斯科也尝尝呢。我就让口香糖把你们两个叫出来,再这包东西偷偷塞进他包里。”
“你放进他包里又能怎么样,弗朗怎么会抽这个?“岱夕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现在不想抽没事啊,说不定你们哪天吵架了,或者你不在波尔图了,他心情郁闷就想抽了呢?哪怕他当场扔了,这东西也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影子,他哪天脆弱了,崩溃了,就会想起来。”
米格尔优哉游哉地掸了掸烟灰,
“再说,即使他不抽,要是你在他包里发现了这么包东西,你还能相信他是那个漂漂亮亮、完美无缺的有钱少爷吗?你还能相信他未来会一直维持现在这种‘正常’的状态吗?——我让口香糖把你们两人都约出来,就是方便你发现。”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么一包东西就怀疑他?”岱夕皱着眉头。
“你说得那么容易,无非是因为没发生。为了让你相信,我还在透明包装上贴了张纸片,上面写着‘给弗朗西斯科’。”米格尔嗤笑一声,“你说你不想怀疑别人,可怀疑就像一颗种子,一旦播下去,无论是怎么样的土壤,总会长一点的。你发现了这个迹象,就会思考,怎么会在他手上?是谁给他的?上面明明写着他的名字,是不是他背着你还有别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会出现裂缝,裂开时你甚至察觉不到,等发现,缝隙已经越来越大,最后无法弥补。问清口香糖的事,我发现你比我想象得更傻一点。可我相信,你还是逃不出这个规律。”
所以,米格尔威胁加比做事,就是为了挑拨他们的关系,让弗朗西斯科重新回到混迹街头的颓丧生活?
岱夕心里一阵恶寒。
米格尔则是面露得色:“他对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他难受。他不舒坦,我就痛快。直到平安夜前一天的晚上看到你,我终于想到了,可以从你下手。”
岱夕深吸一口气,才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弗朗西斯科?”
“我就是看不惯他。凭什么他生来就有,凭什么他想丢就丢,丢完了还能再捡回来?”仿佛积郁终于脱口而出,米格尔咬牙道,“有的人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对口香糖下手这么狠?口香糖说什么,他绝对不会背叛弗朗,我一听就来气。他妈的,这三个月,弗朗西斯科哪里管过他?是谁还愿意带着他?是谁给他点东西吃?绝对不会害弗朗西斯科……区区一个口香糖,还有眼镜狗那个死人……”
岱夕余光注视着喃喃自语的米格尔,却见他突然看向了自己:“喂,你说说,弗朗西斯科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就这么迷他?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迷他?”
米格尔见岱夕不回答,兀地用虎口掐住她的下巴,用力把她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岱夕原本因为疼痛禁不住龇牙,对上米格尔的眼睛,见里头闪过一丝茫然。那神情就好像小孩手里的钱不够买一根糖果,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钱店主还不卖给他,因而发自肺腑地想知道答案。
岱夕以为自己讨厌透了米格尔,一时竟还是无法说话。
“他比我好,无非是因为他运气好,生在一个好家庭,有对好父母,不像我……”
米格尔说着,甩开岱夕的脸,眯了眯眼:“弗朗西斯科早就病入膏肓,你就是他的盐水,给他吊着一口呢。要是你抛弃弗朗西斯科,不在他身边了,你以为他还能坚持下去?他肯定没多久就会想回来——他可能不想,但是他不得不回来,他需要这种生活来缓解心里的不痛快。
“他不是想回去上学,当他的好好学生吗?他不是想斩断过去,过上新生活吗?进了泥坑还妄想干干净净地爬出去?做他的梦!我之前说了你不信,弗朗西斯科是个疯子,他的宿命就是毁了自己。总有什么会出差错,他的本性会暴露,他会回到他真正属于的地方,我知道。”
岱夕突然努力坐直了身体,严肃地说:“他不会的。”
“怎么不会?”米格尔手指夹烟,偏过头,“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复吸率那么高吗?因为尝过一次,人就记住了那种味道,在心底一直渴望再次享受那种刺激。你不会一直待在波尔图,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等你走了,我就缠着他,他迟早经不起诱惑。我就等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米格尔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在尼古丁带来的欢愉中眯起双眼,像在雾中凝视一场慢性死亡的毒蛇。
他不再长篇大论地想证明这件事,因为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这对他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像一场无论人如何挣扎都终将落下的雨,他期待被淋个痛快。
岱夕连着深呼吸几下,看着米格尔:
“??s um nabo.”
米格尔突然听岱夕说葡萄牙语,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岱夕挺直脊背,抬高声音:
“我说,你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你缠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把他怎么样?你无非是一个撒泼耍赖的小丑,你有什么资格谈论他的命运?他会保持骄傲,会被所有人喜爱,是因为他选择走上这条道路,压根不存在你说的什么狗屁宿命!有你这种人挡道,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可他终会抵达。弗朗西斯科不会被你拖累,不会被任何人影响,他注定过上在阳光下行走的生活!这与我无关,更与你无关!你这个——”
岱夕深吸一口气,卖力地喊出来:
“臭萝卜!!!”
岱夕喊完,愤怒又蔑视地瞪着米格尔,再也抑制不住气得发抖的嘴唇。
米格尔盯着她,表情骤然变得狰狞:“你他妈的……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就伸手就抓住岱夕的围巾,往身前猛地一拽。
岱夕脖子被重重一勒,一个趔趄,狼狈地向前跪倒,第一反应却是低头看自己的围巾有没有被扯坏。
米格尔注意到她的眼神,一把把她的围巾拽了下来。
“还给我!”
岱夕喊道,急得已然无暇顾及自己这样是不是在米格尔眼前暴露弱点。想伸手,却被牢牢缚住。
“这条围巾到底怎么了?”
米格尔则是轻松站起,退后一步,提起围巾看了看,似乎觉得平平无奇,又看向岱夕,见她一脸焦急,恍然大悟,他狞笑一声:
“是弗朗西斯科给你的吧?”
语毕,米格尔徒手将围巾向两边一扯,没扯动。四处一看,见一旁的缝纫桌上有把剪刀,一把抓过。
“别……!”
岱夕的声音刚刚出口,围巾就被剪破了。
她眼睁睁看着弗朗西斯科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那条温暖漂亮的砖红色格纹围巾在米格尔手中被剪得破破烂烂。
岱夕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痛苦已无影无踪,黑眼睛变得骄傲冷然。她平静地看着米格尔一下一下地剪她的围巾。
米格尔见她不再有反应,停了下来,讥笑道:“怎么,放弃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过来,我就说给你听。”
米格尔看着狼狈不堪、无能为力的岱夕,把剩下的围巾布料和剪刀一扔,第三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岱夕看着他说:“我在想,即使你这么做,除了毁掉这条围巾,什么也没法改变。这是弗朗送我的礼物,纪念的是我们相处的时光。只要我们仍能一起相度光阴,即使这条围巾破了,碎了,他还会送我另一条围巾。可你,你永远也不会懂这一点,你只能剪掉这条围巾。”
说完,岱夕往米格尔脸上啐了一口。
米格尔没料到向来规规矩矩的岱夕会突然发难,勃然大怒,一把掐住她的脸,岱夕毫不犹豫,狠狠照他手指咬了下去,米格尔吃痛收手,整个食指侧边已经血肉模糊。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发红的双眼转向岱夕:
“那我就要让你看看,我能毁掉的,远不止这条围巾。”
说完他立刻向岱夕扑来,两手抓起她毛衣的领口一撕——
就在这时,房门被撞开,一个人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