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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终将落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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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格尔猛地转头,看到来人,动作一滞,仿佛被泼了盆冷水。

“米格尔,你爸……你爸爸他找你帮忙。”

冲进来的是个葡萄牙中年女人,她长得十分秀美,只是衣着朴素,神情窘迫,她双手背在背后,用葡萄牙语结结巴巴道。

米格尔喘着粗气,双手还抓着岱夕的衣领。他眼中红色稍褪,看了岱夕一眼,猛地把她往后一搡,站起了身。

岱夕迅速往后缩去,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背靠在墙上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领口,见领口完好,只是稍被扯松,略舒一口气,又是一阵后怕。

岱夕找回一丝冷静,看向女人的脸,一下认出,正是之前抢她钱包那个葡萄牙女人!

果然,她就是老罗恰的妻子,米格尔的母亲。

米格尔将流血的手放到了身后,抬眼看向女人:“老头子回来了?”

“对,对,他搞回一包东西,说……说是晚上有用,让你去帮忙搬,他把自行车还回去。你走到大路上就能看到。”

女人战战兢兢,像有点怕自己儿子似的,看他一眼就避开视线,肩膀缩着,双手在背后,也不知是不是绞在一起。

“真是没完没了。”

米格尔不胜其烦,低声骂了句葡萄牙语脏话,走了一步又停下,目光落在岱夕身上捆得扎实的绳索上,又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母亲,眼中的怀疑消退。他俯身从地上抓起残破的红围巾,边走边用剪刀将围巾剪成布条,蒙在自己流血的手指上,表情难看地迈步走出房间。

顺着米格尔的脚步,岱夕这才看清,门外居然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餐厅。

黑白格子地砖上摆着一张餐桌,布置简单却十分干净。角落隐约可见橱柜和做饭的灶台,橱柜门的木漆已经掉了七七八八,看上去有了年头。屋顶开着一扇天窗,天窗透进的光线使餐厅比岱夕所在的房间明亮许多。

这就是他们一家平时生活的地方?岱夕想。

走到门口,米格尔突然回头看向母亲:

“你晚上跟我们走吗?”

他往外走的整个过程,女人都显得分外紧张,这时更是浑身一个哆嗦,不过心烦意乱的米格尔并没有注意到。

女人意外过后,望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几乎有些悲伤:“你爸应该觉得,带着我累赘吧。”

这一点,米格尔仍没有注意,失望霎时占据了他的双眼,紧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变质为厌倦。

他又烦躁地问了一句:“那我们回来,你还在这吧。”

女人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米格尔,未来的事只有主知道,主会指引我们的道路,不过,妈妈会每天为你祈祷……”

仿佛听到耳朵生茧的场面话,米格尔的眼睛一下子更冷了,为自己多此一问感到愚蠢,为自己抱有什么期望感到愚蠢。他甚至没有耐心听她说完这句话,厌烦地摆手:“行了行了,谁要听你说这些。”

说完,他就走下了楼,再没看自己的母亲一眼。

房里的空气仿佛这时才开始流动。岱夕刚松一口气,就见女人的手终于拿到身前,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她拿着刀向自己走来。

岱夕心惊,本能想躲,女人已经在她身边跪下,开始用刀割岱夕脚踝上的麻绳,边割边用蹩脚的英语说:

“我帮你,你快逃。”

岱夕顿感意外,近距离下,她看到女人脸上赫然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不禁脱口而出:“你把我放跑,他们发现了,你怎么办?”

女人闻言,脸色一白,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法子了。”说完继续割绳子,边割边说:

“我刚刚骗他的。他爸爸还没来,他还要找半天。他回来之前,你可以跑。”

岱夕哑然,房间里一时只有刀子跟绳索摩擦的声音。

岱夕身上捆的绳子十分坚韧,哪怕刀子锋利,用刀硬磨,也要几十秒才能割断一根。

岱夕问:“没有剪刀吗?”

女人摇摇头:“放在这里的,刚被米格尔拿走了,别的太小。”

岱夕想了想,转过身:“先割手上的,割完你再去厨房拿把刀,一起割会快些。”

女人点点头。

手腕上的绳子贴着皮肤,更加难割,女人怕伤到岱夕,速度又慢了些。

岱夕偏过头说:“我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

女人看她一眼,露出了微笑,这让她的面孔泛起罕见的光彩。

岱夕看到她的笑容,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安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卡塔琳娜。”

“这里是你们家吗?”

卡塔琳娜点点头:“我们在隔壁吃饭,二楼睡觉,一楼是仓库。”

波尔图许多老房子都建得又窄又高,目的无非是尽可能利用土地。一栋栋瘦高的房子彼此紧紧挨着,一栋就是一户人家,虽有多层,一层只一两个房间,狭长的楼梯嵌在两个房间中间,卡塔琳娜家正是这种布局。

岱夕又问:“你怎么会来救我?”

卡塔琳娜手上动作不停,解释道:“米格尔给他爸爸打电话,我听到了。他爸爸挂电话就跑了出去。很快,我从窗户看到他们背了个人回来,帽子拿下来,居然是你。”

卡塔琳娜看到丈夫儿子带个人回来已经吓了一跳,认出是岱夕,当即大惊失色,眼看两人就要带人上楼,不及多想就躲进了卫生间。

卡塔琳娜在家中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罗恰父子忙着安置岱夕,更是没注意到她。卡塔琳娜悄悄贴着门,将老罗恰和米格尔的谋划和争吵都听在耳朵里。等老罗恰出门,她才轻手轻脚上楼来到餐厅,贴着门,屏息听着小房间里的动静,听到争吵声愈加激烈,就从厨房抓了一把刀,正好在米格尔暴起时闯了进来。

她拿刀是打算做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交谈间,绳子逐渐断裂,还剩两根。

岱夕又问:“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你丈夫打的?”

卡塔琳娜说:“今天早上,有人来催债,他不高兴,就打了我。”

“你们为什么欠债?”

“他爸爸赌博,又吸些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多贵啊。以前只有他爸爸,后来,米格尔也开始了……”

岱夕停顿一下,问:“这三个月,你丈夫还是像之前一样打你吗?”

卡塔琳娜沉默几秒,点点头,嗫嚅道:“我逃跑以后,他打得更厉害了。”

岱夕奇怪:“你逃跑?”

卡塔琳娜又点头:“那天,你们走了,我就跑了。”

所谓那天,当然是三个月前的暗巷抢劫。

当时老罗恰昏在地上,岱夕不想让弗朗西斯科卷进调查的麻烦,便在报警时隐瞒了事件的真实情况。卡塔琳娜答应岱夕,等警察来同他们说老罗恰是被自己推倒撞晕的。

她抱着腿,一边等着警察,边想着岱夕说的“离开他吧”。

她早就受够了动不动就被人拳脚相向的生活,可在这之前,离开自己的丈夫好像从来不是一个选项。哪怕被打,被折磨,被羞辱,她想的也只是如何熬过今天。岱夕提了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是可以跑的。

她看了一眼倒在墙边阴影里老罗恰邋遢的脸,像个没有生命的橡皮人。

她发现自己对这张脸全无感情。

如果要跑,最佳的时机不就是趁现在,老罗恰还没醒的时候吗?可是她答应了岱夕……

就在这时,老罗恰突然抽搐一下,吓得卡塔琳娜噌地站起。尽管他没有醒来,卡塔琳娜已经待不下去了。她不及多想,抓起落在地上的二十欧纸币,拿走唯一的证据弹簧刀,就匆忙逃离了此地。

卡塔琳娜前脚刚走,警察就到,见老罗恰身上一股焦油味,以为就是个吸食过量晕在路边的人,将他送到医院。老罗恰醒来,果然不敢跟警察说出真相,只说他自己摔的。这样的流浪汉数不胜数,警察通知了家人,也就不管了。

卡塔琳娜出走未归,接起警察电话的才成了她儿子。这也就是为什么米格尔会来到健康中心,在门口正好遇上打完疫苗出来的弗朗西斯科和岱夕。

岱夕听了很是惊异,卡塔琳娜真的离开了她丈夫!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几天,被他爸爸抓回来了。”卡塔琳娜语气平淡地叙述着,“有个旅店老板好心,让我在他那里当清洁工,我以为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结果还是被他爸爸找到,然后……我就被关在这里。”

岱夕大吃一惊:“你也被关在这里过?”

卡塔琳娜点头:“他爸爸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跟别人说我有精神病,发疯了才跑出去几天,要关一段时间治脑子。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就在门边那张缝纫桌上做衣服。”

“可这里,连张床都没有啊……”岱夕难以置信,瞠目结舌,半天才勉强道,“你儿子……也看着你被关在这里?”

伴随她话音落下,最后一根绳啪地断开,血液涌回岱夕的双手,一阵发麻。

卡塔琳娜立刻起身去厨房取刀,边走边喃喃道:

“米格尔他,他是不忍心的,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可是他也没办法……他其实很懦弱,跟他爸爸一样……我养出来的,我不怪他……他没有那么坏……要是他们没有吸那些东西就好了,要是他爸爸不吸,他也不会吸……

“要不是他爸爸一开始嫌生意赚得少,就不会去赌钱,染上赌博的瘾。不赌博亏钱,就不会欠债,生意也不会做不下去,以至于不可收拾地开始吸这些,欠下更多债……是他爸爸……”

岱夕拿刀割膝盖上绳子的动作停下,抬眼望向她缩着肩膀的背影。

岱夕没有说话。

卡塔琳娜从橱柜深处找出一把刀,是把弹簧刀,说:“别的刀太小,这把我拿回来就藏着,他爸爸不知道。”

说完又在岱夕面前跪下,开始帮她割脚踝上的绳索。

跪下后,她又自言自语般说道:“米格尔以前不用这个的,就是三个月前,有天他踢球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极差,边骂人边反复说着‘回去上学’一句话,那天以后,他就开始抽了。这东西,一旦开始还哪能停下呢。

“都是因为吸了这些,是他爸爸的错……”

说到这,突然,卡塔琳娜抬头望向岱夕,求问道:“他其实没有这么坏……对吗?”

岱夕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可你还是被关在了这里,他不闻不问,这一事实没有改变。”

卡塔琳娜垮下来,失望地低下头去。

忽然,她的脸被捧了起来。

“不要失望,卡塔琳娜。”

岱夕把刀放在一边,望着她的眼睛说:“一会儿你跟我一起走。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了,我会帮你,可能一次不行,但千万不要放弃,知道吗?”

岱夕说完,忍不住偏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马上就能出去了。

与此同时,弗朗西斯科也在望着这扇窗。

就是这里了,他心想。

弗朗西斯科身处老城区极窄的一条小巷,两侧楼房高耸,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仅头顶一线天空。天空此时被云层遮挡,显得巷里更加晦暗。

右手边的三楼有个漆成蓝色的阳台,阳台对面的窗前,正插着岱夕描述的那个向日葵风车。

弗朗西斯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塞缪尔发来的短信:他报了警,警方已经开始搜索。老罗恰打来的号码查过了,跟老罗恰宣称的一样,定位仅能显示在波尔图,没有具体坐标。

还好他决定自己来找。

多亏了弗朗西斯科当导游的经验,他从里贝拉区西部靠近教士塔那端的小巷开始跑,往杜罗河的方向,一条街一条街飞速穿梭,运气很好,半小时就找到了。

汗珠落到他眼睛里,激起一阵刺痛,弗朗西斯科只抬手一抹就不再管,他把位置发给塞缪尔,就又将目光锁定那个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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