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父母见弗朗西斯科浑身被雨淋湿,特地回家给他拿来一套干爽的衣服。弗朗西斯科换了衣服,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手边多了一瓶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三明治是他爱吃的口味,不知道是谁放的。
医生查完房,同弗朗西斯科说,岱夕目前各项指标都比较稳定,没有感染的迹象,但还要继续观察,过四十八小时,才能算渡过了术后危险期。
病房里,因为药物的镇静性,岱夕仍在昏睡,她戴着呼吸机,脸颊似乎稍稍恢复了点血色。
弗朗西斯科吻了吻她的手指,同岱夕说了会儿话,握着她的手坐到了探视时间结束。
温图拉警官送来了岱夕的背包,是在罗恰家里搜到的。包里的硬币全被拿走了,岱夕的笔记却完好无损,大概是罗恰父子觉得没有价值。
罗莎说,米格尔的口供录完了,已经移交法院,由检察官进行司法审讯。收集完证据,会由检察官正式向法院提起公诉。
随后,弗朗西斯科跟罗莎去了趟第一分局,录了口供。
这次弗朗西斯科是作为目击证人和受害者家属来的警局,刑侦组组长自然不像上次审讯那般疾言厉色。
口供结束,警长同弗朗西斯科走到了第一分局门外,点燃了一只烟,叹了口气,对弗朗西斯科说:“有警员陪同的情况下,仍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伤人事件,我们都非常遗憾,也深感惭愧。不过,目前收集的证据和证词非常充足,波尔图警方一定会尽全力调查,给你们一个交代。”
警长还说,莱万特犯下的错误看似微小,作为警察却是职务上的严重失误,现在已被停职调查,有直接开除警籍的可能,甚至可能被检察院提起公诉。搭档的高级警员罗莎·温图拉之后也会接受调查。
弗朗西斯科谢过警长,回到了医院。
发生了这样的事,学校方面表示非常理解,课程学分的问题会跟各科老师协调,比起学业,让弗朗西斯科优先重视自己的心理健康。布兰卡老师来看了他一次,陪他坐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加比带来了他妈妈做的牛肉汤,给弗朗西斯科当晚饭。加比的话从没这么少过,他踮脚扒着重症监护室的窗看了一会儿岱夕,看完抱着装汤的大型保温杯,低着头,抹着眼泪回家了。
塞缪尔的父母让弗朗西斯科回家睡一晚上——他看起来太憔悴了。他们会在这替他守夜,也陪着塞缪尔,他手术也近了。
弗朗西斯科谢过,拒绝了。
又是一天清晨,弗朗西斯科靠在椅上,被走廊窗外的鸟鸣惊醒,手边又是一份早餐。
他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再回到走廊,听到岱夕的监护室里有人在说话,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忽然,监护室的门开了。他看到一对中国夫妻从病房走出。
弗朗西斯科呆在原地,全身的血液褪得干干净净。
岱夕的父母。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确定了。
他没见过他们的照片,却清晰地从二人的长相中看出了岱夕的眉眼。只是二人的神情憔悴疲惫,乍一看,比应有的年龄老了十岁有余。
中国驻葡萄牙大使馆一接到消息便通知了岱夕父母,二人听说女儿受伤,立刻购买机票,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葡萄牙。然而,即便买的已经是最早一班直飞,从出发到到达还是花了足足一天。
一个黑发男孩跟在岱夕父母后面从病房出来,正指引他们往哪里走。
两人匆匆走出,一开始没注意到弗朗西斯科,见黑发男孩向他看来,这才转过头。
他们只是看向了他,弗朗西斯科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开了。
一瞬间,他几乎想转身逃离这里。可他双脚钉在原地。
岱夕的妈妈,那个给女儿起名为“夕”的女人,她面目十分温柔,留着齐肩的黑色短发,只是这两天生出了不少白发夹杂其中。
她一见弗朗西斯科,不知是哪里来的直觉,骤然睁大了眼睛道:
“难道你就是……”
弗朗西斯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禁一怔。
岱夕妈妈看向身边的黑发男孩,跟他说了什么。
黑发男孩转向他:“你是弗朗西斯科,对吗?”
“是。”
弗朗西斯科答道,声音仿佛来自悬在脑袋上的灵魂。
“你好,我是赛巴斯。岱夕跟我说起过你。这两位是岱夕的父母。”
弗朗西斯科硬着头皮向他们点了点头,目光一触即离,二人也朝他点头。
弗朗西斯科本来要进病房看岱夕,这时看着岱夕的父母站在病房门边,他忽然觉得,自己该离开了。
岱夕真正的家人已经来了。
明明只是隔了一道门,他却好像突然离岱夕很远很远。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就在走廊里。”
说完,弗朗西斯科转身离去。
名叫赛巴斯的男孩却叫住了他,说:“岱夕妈妈问,能不能跟你说会儿话。”
弗朗西斯科脚步一顿,转头向那个女人看去,她正微微张着嘴,目光哀切地注视着自己。
岱夕长得更像爸爸,眼睛却从妈妈那里来。弗朗西斯科这才发现,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早就哭肿了。她流着泪,却直直地望着他,就像岱夕在他面前哭泣一样。
弗朗西斯科胸膛被狠狠凿了一下。
他哑着声音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