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医院的咖啡厅坐下,因为时间尚早,咖啡厅里只有他们四人。
岱夕父母听得懂一些英文,拿来交流仍太过吃力,赛巴斯便在一旁帮忙翻译。
他们已经从警方那里听说,是弗朗西斯科找到的岱夕,很感谢他救了女儿,也很感激他这两天一直陪在女儿身边。他们问了弗朗西斯科许多案发时的情况,弗朗西斯科把自己所知的事无巨细全说了。
可岱夕父母听了警方的解释,又听完他说的,仍然无法理解,那个男孩对岱夕究竟有什么恨,为什么要对她下此毒手。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颤,说:“是因为我。或许,他恨我。”
“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弗朗西斯科无法回答。
这两个晚上在医院陪护,他总是要花很久才能入眠。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盯着走廊紧急出口绿色的灯光。
这几天的事一幕幕地闪回他的脑海,他不断地想着,不断地追根溯源,试图翻找他可能忽视的细节,他能找出一些零星的迹象,却始终无法理解这份恶意何以竟演变到如此地步。
他无法理解,只好开始思考,有没有哪个时刻,要是他做出别的选择,这一切就能被避免。
究竟是哪一个瞬间他做错了?是看到剪刀被搜出来,他就从米格尔身上移开目光,背过身去的那一刻?是他在窄巷里没有对米格尔下死手的那一刻?是他在思念烟草店前拒绝了米格尔递来的黄绿色药物,还是更早,一年多以前,他在足球场边问米格尔有没有烟。
是了,是了,一开始他就错了,从他选择身入泥潭的一刻就错了,走到如今这步只是无数个多米诺骨牌倒塌的结果。
他上了一艘四处破洞的船,等到他发现船舷漏水,在其注定沉没的命运面前,无论怎么动手去堵,总是分身乏术。
可为什么是岱夕承受了这个恶果?如果罪业应有惩罚,为什么不直接降临在他身上?
如果是为了让他痛苦,如果是为了摧毁他的灵魂,命运只需不让岱夕出现在他面前,那样,他的灵魂早就死了。
岱夕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样的事?
他第一次觉得这么混沌,觉得搞不懂一件事。
岱夕父母听完,双双陷入沉默。良久,岱夕妈妈喃喃道:
“我们听说的时候,都以为搞错人了。”她同岱夕爸爸对视一眼,低下了头,“怎么会是囡囡呢,我的宝贝……怎么会有人舍得对她做这种事?拿剪刀往她身上……那得多疼啊……”
说着,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岱夕爸爸揽住她,驱寒似的抚了抚她的手臂,说:“没事,囡囡一定会没事的,你想,她那么勇敢,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她安慰我们,从小就跟小大人似的,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岱夕爸爸默然片刻,似乎回忆起什么,笑了笑,说:“我还记得岱夕小时候说觉得星星很漂亮,想到星星身边去,问我怎么去。我说,星星离我们很远,最近的也在几光年以外的地方,彼此之间也离得很远。岱夕很失望,问,那没法去星星身边了吗?
“我说可以去,只是要走很久很久,路上很黑,很冷,最后可能也只见到一颗星星。即使这样,你还是想去吗?她想了想,说,那她去的时候要带条毯子。
“我觉得好笑,问她,你要裹着毯子去?她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毯子是给星星的,我走路不会冷的。’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说,她只要一颗星星就好,如果只能见到一颗的话,带一条毯子就够了。’”
岱夕爸爸本来想讲点轻松的事,缓和一下气氛,结果讲到这里,他嘴角奇怪地抽动,好像要笑,又好像要哭。
“对不起,我得……我先离开一下。”
岱夕妈妈突然起身离席,捂着脸,几乎是向咖啡厅的洗手间逃去。岱夕爸爸一直望着她,直到洗手间的门合上,才转过头来。
岱夕爸爸是个长相英俊、温和理智的男人,脸上添的皱纹让他苍老不少。他拿起红茶杯,茶水溅了出来,他也没想喝,便又把杯子放下:
“同学,请你担待,她妈妈就是太害怕,太伤心了。她来的一路,十七个小时的飞机,一分钟都没有睡,中途眯了眯眼,都是一下惊醒,睁着眼看着窗外发呆……”
他停住了,双手十指交叠,低下头许久,才看向弗朗西斯科,开口道:“岱夕常常跟我们提你。”
弗朗西斯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岱夕会跟父母提起自己。
岱夕爸爸继续道:“她跟我们打视频电话,说遇到一个男孩,看她说这话时的笑容,我和她妈妈就都懂了。前几天,我们问她在波尔图玩得怎么样,她还说每天都很开心,你真的很好,特别好。可说实话,我们都不理解,一个在街头抽烟打架,连学都不愿上的男孩,到底为什么能担得上这样的评价。我们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或许,她看到了我们无法看到的,在她眼中你是一块璞玉。”
弗朗西斯科无法再同他对视,他落下视线,苦味在嘴里蔓延。桌对面,岱夕爸爸的声音颤抖,继续道:
“可我们毕竟是父母,最希望的就是她健康快乐。她喜欢上的人是不是最出挑、最富裕、未来最有前途的,我们从来都没有要求。哪怕她过着最平凡的生活,只要她平安就好了。
“从小我们就给她很大的自由,遇事都让她尽可能自己作出选择,自己承担后果。可现在这个后果太沉重,我们无法承受。我想,天下没有父母能够承受。私心来说,我和她妈妈连她远离我们去英国读书都舍不得,更何况是差点失去她呢。需要付出这么大代价的爱情,真的值得吗?”
弗朗西斯科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们能看出,你对岱夕很好。你拼命救出了岱夕,家都不回地在这里陪着她,这些都是真的。我们对你的感谢绝没有假,我和她妈妈心里也清楚,不是你的错。可岱夕会落到这个境地,终究跟你生活的环境,你周围的人脱不了干系。小伙子,经历了这样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可能再希望你跟她纠缠不清了。我们希望你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我们不想让岱夕牵扯其中。
“岱夕还有许多热爱的事,有许多想走的路。我们都希望年少爱上的人能钟爱一生,可你诚实地想一想,你觉得,她真的是非你不可吗?”
那一瞬间,弗朗西斯科忽然想通了。
或许,一切是错在他拉住岱夕手腕,问能不能请她喝杯咖啡的那一刻。
命运只是让他遇见岱夕,岱夕本不用承受这一切,是他的灵魂想得救,抓住她的手,把她拽进了水里。
弗朗西斯科从咖啡厅中走出,医院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从头到脚都冻僵了。
岱夕爸爸说一句话,他的心就裂开一道口子,至此,已被碾为齑粉。
弗朗西斯科在走廊上走,忽然,赛巴斯从身后叫住了他。
赛巴斯递来一个瓦楞纸杯,说:“岱夕妈妈给你买的咖啡,说你不喝也拿着暖暖手。”
弗朗西斯科机械地接过纸杯,接着,出乎他意料,赛巴斯说道:
“弗朗西斯科,方便吗,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