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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吾爱水中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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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弗朗西斯科已经说了两个小时。

他停下话头,拿起矿泉水瓶喝水,这一动作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周遭注视他的目光这才略微松动,实习生们都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吁出一口气,在此起彼伏的衣料摩擦声中各自调整了坐姿。

没人说话。所有人不约而同保持着缄默,这种缄默在火车的隆隆声里反而更为鲜明,就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佩德罗都只是静静坐着,一只手臂搁在车座间的桌台上,视线落在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弗朗西斯科放下水瓶,盖上瓶盖,一个男生才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呢,学长?她……还好吗?”

她,自然指的是岱夕。

弗朗西斯科点了点头:“顺利度过了四十八小时术后危险期,之后一周也没有发生感染。一周后,岱夕的身体情况趋于稳定,岱夕父母给她办理出院,带她去了里斯本。里斯本毕竟是首都,医疗资源更丰富,跟大使馆接洽也便利许多。等岱夕的身体能支持长途飞行,就飞回中国静养了。”

听到一切进展顺利,岱夕身体趋于好转,实习生们都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太好了。相较之下,佩德罗只是靠上了椅背,静静看着对面的弗朗西斯科。

“那,那是不是很快就能痊愈了呀?”过道对面那桌的女孩欣喜地问道。

弗朗西斯科微笑:“恢复顺利,半年时间就能活蹦乱跳了。很幸运,没有伤及脾脏和主动脉,几乎不会留下后遗症,痊愈以后就能照常生活。”

实习生们都很高兴。受了这么重的伤,保住一条命就已是万幸,能全须全尾地恢复如初,简直称得上是个奇迹了。

感叹声中,一个声音有些迟疑地问:“学长,你的意思是……你不清楚?”

闻言,大家的目光都焦在安娜身上。

“很敏锐。”弗朗西斯科食指在桌上轻敲两下,嘴角微微抬起,说道,“你们如果今后要做诉讼,记得,庭审时听取证言的基本,就是要分清证人陈述的是客观事实还是主观推测。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像安娜刚刚那样,注意每一句话细微的用词。”

实习生们这才反应过来,如果弗朗西斯科是亲眼所见,就不会用假设语气,也不会用“几乎”这个词。

安娜笑了笑,她受到夸奖,却并不显得十分高兴。

周围的目光又倏地回到弗朗西斯科身上,只见他继续说道:“没错,岱夕回中国以后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她没有留下后遗症,是我的推测,也是我期望如此。不仅如此,岱夕度过了术后危险期,出院去了里斯本,飞回中国静养,就连这些,都不是我亲眼所见,而是从警方那里听说的。”

过道对面座位的男生一听,惊讶得探出了身体:“听说的?什么意思?学长,你没再回病房看望岱夕学姐吗?”

弗朗西斯科说没有。

呆了片刻,男生又问道:“学长,你说你不清楚岱夕学姐回中国以后的情况,难道……你们再没有联系过吗?”

弗朗西斯科点头,直白道:“没错。”

那一天,同赛巴斯谈话结束,弗朗西斯科并没有回到医院,而是径直去了学校。

岱夕在波尔图治伤的一个多星期,岱夕父母一直陪着女儿,他们时不时托温图拉警官给弗朗西斯科分享岱夕的身体状况,弗朗西斯科却再也没去病房见过岱夕。

岱夕一家去里斯本之前,温图拉警官找到弗朗西斯科,说岱夕父母问他,要不要来跟岱夕道个别。

弗朗西斯科说不了。

一直等到岱夕坐上前往里斯本的车,弗朗西斯科才去了圣安东尼奥医院,走到那间空无一人的病房,面对已经铺好新床单、什么痕迹也不剩的床坐了很久。

病床上戴着呼吸机的苍白面孔是弗朗西斯科见岱夕的最后一面。之后,他们再没见过,也再没有过联系。

弗朗西斯科身边的男孩脱口而出:“那到现在,都快七年了吧……”

弗朗西斯科没说话。

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帘短暂垂下,又抬起,望了一眼窗外,光影落入他的灰眼睛里。

实习生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望着弗朗西斯科平静的表情,安娜的肩膀缓缓塌了下去,她视线情不自禁滑下,落到他的左手。现在,她已经知道他掌心的伤痕如何产生。七年的光阴足够任何刀口愈合,不再时时疼痛,可疤痕从未淡去,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怎么会没见过呢……岱夕学姐再也没来过波尔图吗?”另一个女孩喃喃道。

“我不清楚。”弗朗西斯科顿了顿,说,“我自己也六年没回过波尔图了。”

闻言,实习生们又是一阵吃惊:“六年?!学长你是说,你六年没回家乡?”

弗朗西斯科颔首:“上一次回去,还是大一刚开学,去法院旁听卡塔琳娜案的一审。到今天,差不多正好六年。”

座位对面,一反常态惜字如金的佩德罗瞥了一眼弗朗西斯科,终于开口,飞快地接过了话题:“是的没错,你们的弗朗学长大学四年都在宿舍里蹲着,只有暑假有时会开车回杜罗河谷的祖父母家,河谷离波尔图就一步之遥,他也不肯赏脸来跟我吃顿饭。我老是想,还好我们宿舍都是一人一间,我只是跟他住对门,不用跟他摊水电费,要不我就亏大发了!你们学长是里斯本常驻人员,我就不一样了,我年年回波尔图,所以我比弗朗西斯科更地头蛇,大家有什么关于波尔图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保证提供更新鲜的情报。”

看着佩德罗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弗朗西斯科扬起眉毛,微笑道:“那感情好,我就不抢了。既然佩德罗学长对波尔图了如指掌,肯定也知道哪家餐厅更好吃,不如这三天的饭,就由前辈你来请?”

佩德罗大惊失色,连忙摇手:“别,别,千万别,我只是提供情报,没有说要提供钱包。”见弗朗西斯科微笑不语,佩德罗受到伤害一般捂着心口,“弗朗西斯科,你只有在坑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前辈,你冷酷无情,你恩将仇报。”

沉重的气氛在佩德罗中箭以后消解不少,实习生们都笑了起来。

笑完,又不由得各自陷入思绪。

弗朗西斯科讲的故事太长,信息量太大,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听故事之前,大家只是怀着八卦的心情,想要了解传奇学长那不为人知的酸涩往事。他有个曾经深爱、至今仍在思恋的女孩,他和那个女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那份初恋无疾而终,以致恋情结束七年,他仍然没有放下。他们好奇这背后有怎样曲折的情伤,好奇是什么矛盾导致的分手。

他们原以为会听到一段因物理距离、生活环境、文化差异无疾而终的恋爱故事。无人曾想,真相如此残酷,这段感情终结的方式竟如此惨烈,不是两颗星球各有轨迹,不是两条河流渐行渐远,而是一朵花被噩运兀然掐死。他们不知作何感慨,不知如何评价,更是无从安慰。

安静片刻后,弗朗西斯科旁边座位的男生说:“所以,昨天我们在卷宗里读到的,凶杀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D女士,就是……岱夕。”

男生说的“卷宗”,就是前一天在最高法院前,弗朗西斯科说发给实习生,让他们出发前一晚上看完的卡塔琳娜案文书。

说是卷宗,实际上实习生们拿到的,充其量也就是原始卷宗的精简版。

真正的卷宗长达数千页,细节数不胜数,神仙也没法仅用一晚看完,弗朗西斯科再魔鬼,也不可能真给他们布置这样的任务。

除此之外,不发原始卷宗的另一重要原因,则是原文件包含大量隐私机密。为降低资料泄露的风险,实际发给实习生的,也就是数千页卷宗中摘出的起诉书、答辩状、核心证据和部分庭审记录等等最关键的部分。文件经过加工,隐去了证人姓名和其他涉及隐私的细节,比如岱夕,就被隐作D女士。实习生们读资料时,只当了解一个法律案例,自然想不到这个案子会与弗朗西斯科本人相关,更想不到目击凶案的关键证人,竟然就是岱夕。

这时,过道对面的男生忽然嚷道:“对啊,目击证人就是岱夕学姐,这么一说,学长怎么会再没见过她呢,这不合理啊!”

这个男生的性格比较咋呼,想到什么一激动就喊了出来,见周围人都在给他递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提问道:“我就是在想,岱夕既然是卡塔琳娜案的关键证人,肯定得出庭作证吧。弗朗学长刚不是说大一的时候去旁听了庭审吗,怎么会两个人再没见过呢?”

佩德罗手伸过过道呼噜他脑袋:“你小子,看来不傻啊。”

男生捂头:“我好歹也跟你考上的一个学院,学长。”

“有道理,我接下来严肃改进一下对你的看法。”佩德罗捧场地点完头,又道,“脑子转得是快,不过,也能看出你昨晚没仔细读卷宗,怪不得弗朗出的五题里只答对了两道,来,谁来说一下是怎么回事。”

男生对座的女孩提醒道:“岱夕学姐没有当庭作证,而是提供了书面证言。”

佩德罗肯定道:“正是如此。因为路途遥远,加上健康状况不允许,岱夕本人没法来波尔图出庭,作为替代,她提供了非常详尽的书面证词。这在证据列表开头的括号里有标明。知道了吗,以后读文书记得仔细点。昨晚或许是你的魔鬼学长要求苛刻,真正上庭可就没法以时间紧张作为借口了。”

魔鬼学长对外号坦然受之。

“原来是这样。”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他昨天读证词读得囫囵吞枣,连最基本的前提都没发现。然而,没有人嘲笑他,几个实习生只是友好地笑了笑,男生很快把这一瞬的尴尬抛到脑后,想起什么,又问道:“卡塔琳娜案没到场,那,起诉那个拿剪刀捅人的混球的时候呢?那个案子里,岱夕作为被害人,肯定得出庭作证吧!”男生觉得弗朗西斯科大约不愿听到米格尔的名字,便用“混球”来代替。

实习生们听他提起米格尔,不由得正襟危坐,紧张地看向弗朗西斯科。

“那个案子,岱夕同样没有到场。”弗朗西斯科回答,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七年前,绑架、杀人、伤人这三件事在短短一个下午连续发生,无论单独看哪一件,都属于严重犯罪,因此,由葡萄牙检方提起公诉。然而,这三件事是作为一案整体起诉,还是拆为数案分别追究,检方讨论了很久。经过分析,检方认为罗恰父子和卡塔琳娜虽然具有亲属关系,他们的犯案行为和动机却完全不同,因此,尽管涉事人员高度重合,甚至共享部分证据,检方还是决定分案起诉,最终分为了两个案子:一是罗恰父子绑架案,起诉的是罗恰父子绑架、勒索、非法拘禁,以及米格尔·罗恰故意杀人未遂等罪行;另一个,就是我现在负责的卡塔琳娜故意杀人案。不同于卡塔琳娜案拖延了六年,罗恰案在当年八月初就尘埃落定。在罗恰案里,岱夕提供的也是书面证词,我作为证人出席,所以很清楚。”

弗朗西斯科有条有理,缓缓道来。实习生们醒悟道:“原来学长是罗恰案的证人……”

他们之前都没考虑到这一点,但仔细一想,弗朗西斯科不仅从头到尾跟绑架案脱不开干系,更是目击了米格尔捅人的全程,自然会被要求出庭作证。

一个男生急切地问:“米格尔·罗恰被判刑了吧?”

“放心吧,在牢里蹲着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佩德罗抱臂,架起了二郎腿,悠悠道。

实习生们一听,都觉解气:“总算给岱夕学姐讨回了一点公道……”

弗朗西斯科冷冷地牵了一下嘴角,眼中闪过的情绪难以琢磨。

“哎,我还想着学姐至少庭审会来波尔图呢……”

“受了伤,也没办法吧,能提供书面证词已经很好了。”

“话说,我之前都没见过允许证人提供书面证词的,这种情况极少吧。刑诉课上好像讲过,可我记不清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弊端很明显。”佩德罗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既然你发问了……来,专业知识考查,谁来讲讲书面证言弊端在哪?”

实习生们浑身紧绷,开始在脑中的犄角旮旯翻找已经发霉了的刑事诉讼法记忆。

安娜答道:“庭审作证的核心原则,就是证人直接面对法官,进行口头陈述。如果本人不到场,法官无法观察证人回答问题时语气是否迟疑,情绪是不是激动,从而辅助判断证言是否可信;同时,证人没有当庭接受控辩双方的质询,很多细节无法进一步敲打,证词被采信的可能性也就大大降低。即使书面证言写得再详尽,这些差距也是无法弥补的。”

“没错,这正是法庭通常要求证人本人出庭,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允许书面证词的原因。”佩德罗笑道,“瞧你们一个个的,刑事诉讼法是大四的课程,却只有安娜一个大三的学生答出来了。”

安娜脸红了:“我只是昨晚读到,临时查了一下,才记得比较清楚。”

实习生们一边佩服着安娜,一边痛批佩德罗问些不在考试范围的内容。

“只是不会考,没有知识是无用的,初看时或许意识不到,未来的某一刻却可以和什么联系起来。许多胜机就藏在容易忽略的细节之中。”弗朗西斯科忽然开口道。

实习生们想到学长赢下的波特酒项目,即刻安静下来。

他继续道:“实际上,这份书面证词确实影响了卡塔琳娜案的审判结果。记得卡塔琳娜为什么会被判处重刑吗,刨除法官本身的偏见,还有什么原因?”

实习生们正色起来,刚才情绪激动的男生立刻答道:“这个我记得,当初判这么重的原因,一是她杀死的是自己的配偶,二是卡塔琳娜杀人前处于冷静之精神状态,即使丈夫已经晕厥,还是决定杀人。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法官会判断她当时很冷静呢?”

弗朗西斯科解释道:“因为卡塔琳娜本人的证词。她在庭审中说,行凶之前她‘想了想,只要他还活着,这种生活,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她经过了深思熟虑,法官判断她那时已经冷静了下来。”

“可她根本不冷静啊!卡塔琳娜本来在救岱夕学姐,丈夫突然回来开始打她,她应该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即使她进行了思考,也不能说明她就很冷静吧。”

佩德罗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没有证明长期家暴的影响了,法官无法理解她处于长期、持续的威胁之中,无法理解即使罗恰晕了过去,她内心也被恐惧笼罩着。法官判断即时的威胁在老罗恰晕过去时已经消失,卡塔琳娜没有理由走到杀人这一步。”

过道对面的女孩拍手道:“那么,是不是只要证明了家暴,就可以说明,卡塔琳娜当时的思考不是冷静地决定杀人,而是在极大恐惧之下想出了永久解决家暴的唯一办法。她虽然杀死的是自己的配偶,可这个配偶,却是利用这一身份对她实施暴力的人。只要证明家暴,整个案子的风向就完全改变,很有可能为卡塔琳娜争取到减刑了!”

她对面的男孩困惑道:“我又不明白了,一审怎么会没证明家暴呢?如果家暴持续了很多年,怎么会找不到证据呢?”

弗朗西斯科回答:“有证据,但不够。证明家暴,最重要的两个因素,一是伤痕,二是目击者证词。卡塔琳娜本人并没有在受伤后保存证据的意识,伤痕证据缺失,目击者证词也是寥寥无几。”

“原来的律师没找到证人吗?”

弗朗西斯科说:“原律师主要是在老城区找了几个证人,他们作证自己见过卡塔琳娜受伤,听说过她被殴打,但信息零碎,记忆模糊,不够系统,未能形成有力的证据链,也就没被法官采信。”

“怎么会这样,家暴这么惨烈的事,罗恰家的邻居都没听见过声音吗?”

“与罗恰家相邻的两户人家,一户空置已久,一户人家是个长年在外打工的单身汉,对情况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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