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奇迹恩典 > 第56章 吾爱水中月1

第56章 吾爱水中月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男孩忿忿道:“再找找,总还有线索的吧,那可是六年啊,曾曾曾祖父的墓碑在哪都能找出来了。之前的律师是干什么吃的。”

佩德罗翘着二郎腿道:“卡塔琳娜本人比较木讷,不善言辞,提供的信息本来就十分有限。律师也是法律援助指派的,领固定工资,手上的案子数不清,不能指望律师为你四处奔走,废寝忘食。同样的条件,轮到你当律师,还指不定有人家干得好呢。”

男孩吐了吐舌头。

安娜想了想,问道:“卡塔琳娜行凶之前被丈夫殴打的伤痕,不能作为家暴的证据吗?这个伤痕法医那里应该有记录,结合岱夕学姐的证词,至少能佐证一次家暴吧。”

弗朗西斯科点点头:“的确,伤痕被记录下来了,与纺轮上发现的血迹,以及现场发现的打斗痕迹都相符,最终却没有被定义为家暴的结果。法医记录中,二人身上都存在伤痕——卡塔琳娜脸上有巴掌伤,老罗恰有跌伤和后脑击打的瘀伤。虽然有岱夕的证词,可一审时的法官比较保守,考虑到岱夕作为证人,对卡塔琳娜有一定程度的同情,证词可能有失客观,加上没能对她进行当庭询问,法官便谨慎地将打斗定义为二人于当时发生了肢体冲突,而非老罗恰单方面殴打,也就没法定义为家暴。”

安娜又问:“我在卷宗中读到,岱夕学姐证言事发三个月前还目睹过一次老罗恰对卡塔琳娜的殴打,不能与事发这次的目击证词互相验证,增强家暴的可信度吗?”

“当时的律师认为三个月前的事件更是口说无凭,并没有费力气尝试证明,这段证言也就没有被采信。”

安娜反应敏捷,立刻道:“那学长您呢,您打算证明吗?至少岱夕学姐的证词是确凿且清晰的,要是能由此证明三个月前那次殴打,长期的家暴行为就有迹可循了。”

弗朗西斯科似乎对安娜想到这一点有些意外,看向她,没有说话。

一个男生赞同道:“有道理啊,问题就是,要怎么证明呢……”

大家都忍不住想,要是岱夕能出庭作证就好了……

可这么想着,所有人瞥一眼弗朗西斯科,又都闭口不言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让曾经身受重伤的岱夕站上证言台,把遭受绑架的过程,目击到的杀人场景一遍一遍复述,想想也知道,弗朗西斯科不可能同意。

难怪之前佩德罗提及让岱夕作证时,弗朗西斯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还露出了那么可怕的表情。

胆子比较大那个男生忍不住,还是隐晦地提了一下:“学长,这次也没办法在法庭上对岱夕学姐进行交叉质询,要证明家暴还是很难吧,你有把握吗?”

“不需要岱夕的证言。”弗朗西斯科断然道,“我已经调查到几个潜在证人,这次回波尔图主要就是同证人见面,说服他们出庭作证。只要取证顺利,我就有把握。”

何等狂妄,何等傲慢。

最有力的证言弃之不用,凭借八字都没一撇的证人,就有胆量上诉到最高法庭打回重审,还夸下此等海口,简直把法律人严谨审慎的职业操守踩在脚下!

可既然是弗朗西斯科说的,大家又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

“别忘了,家暴没能证明,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弗朗西斯科不紧不慢地说道。

“什么?”实习生们齐声发问。

佩德罗答道:“米格尔·罗恰作为证人出庭,在法庭上做了伪证。”

“什么?!”

“米格尔·罗恰的证词中说,他的父亲对母亲并不存在家暴行为,至少他没目睹过。”

实习生们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呢?!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法官怎么能相信他说的呢?”

佩德罗说:“本来就是他们家里三口人知道的事,罗恰父亲死了,就只剩卡塔琳娜和米格尔·罗恰两个人孤证对立,一个说有家暴,一个说没有,谁主张谁举证,卡塔琳娜证明失败了。”

“庭审之前不是要发誓的吗,真的有人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做伪证吗,万一暴露了……”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实习们沉默了,心想,也是……

“无论多么荒谬,事实就是如此。卡塔琳娜提出的家暴被判定为证据不足,很大程度,就是米格尔伪证的影响——当然了,现在还不能叫伪证,法律用语不够严谨。”弗朗西斯科抬起眼睛,眼光冰冷,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至少,在我证明之前不能叫。”

实习生们闻言更是惊愕:“学长,你难道想在重审中证明米格尔·罗恰的伪证?!这怎么证明??”

“保密。”弗朗西斯科笑容中带着锋芒毕露的傲气,“想知道,就来旁听庭审吧。”

实习生们面面相觑后,一个男生道:“如果有可能证明米格尔的伪证……”

“不是可能,是一定。”

男生的话被骤然打断,一愣。

“我一定会证明伪证,一定会让卡塔琳娜减刑,哪怕不择手段。”

弗朗西斯科双眼极其明亮,散发着炯炯的光芒。

那种骄傲又笃定的神情,就像跋涉过了漫漫长路,结局已在眼前可以望见,他要做的只是走过去,触碰终点。仿佛六年间不变的判决于一朝颠覆,对他来说,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大家都怔住了,回过神来,又多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刚要开口,就听弗朗西斯科的手机响了起来。

弗朗西斯科目光极快地钉在屏幕显示的联系人上,似乎不是他期待的结果,而他又像习惯了这种情况,只是敛了敛眼睛。

“朋友的电话,我去接一下。”弗朗西斯科起身,将手机放在耳边,对实习生道,“准备下车,快到波尔图了。”

实习生们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弗朗西斯科离开了座位。回想起这三个小时心情的跌宕起伏,大家都意犹未尽,靠在椅背上唏嘘不已。

“真没想到,学长居然是这么过来的……”

“难怪学长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呢,经历了这样的事,谁还能忘记。”

“我理解这很难忘,可在对方杳无音讯的情况下坚持整整七年,我绝对做不到。”

大家表示同意。一个女孩托腮道:“我怎么感觉,学长讲故事时省略了很多关键。比如岱夕学姐一开始怎么就同意住一起了,学长到底用什么计策说服的。还有警察局事件以后,不是吵架了吗,到底怎么和好的……”

“对呀对呀,赛巴斯那里也是,‘我跟他在医院外的公园聊了一会儿,赛巴斯跟我讲了他跟岱夕认识的故事’,哪有这么简略的!到底什么故事,我也想听!还有还有,学长去找岱夕学姐的时候,真的徒手爬上了三楼阳台吗??佩德罗学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啊,说起来,佩德罗学长果然早就知道三个月后发生了什么,还说不清楚内情。”

佩德罗汗颜:“我只是知道他们三个月以后又见面了,还有之后绑架案的事。他今天讲的很多细节,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们听到这么多,就知足吧。”

“原来如此,佩德罗学长可以无罪释放了……咦,如果这么久都没跟别人讲过,弗朗学长怎么会突然愿意讲了呢?……”

实习生们议论个不停,安娜却听不进去,她双手交叉在桌上,兀自轻轻叹了口气。

“安娜,你还好吗?”对面男生注意到,问她。

安娜猛地抬头:“嗯?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我去一趟洗手间。”

佩德罗给她让道,安娜向洗手间走去。

安娜的心情有些低落。

她原本也是对弗朗西斯科的过去十分好奇,说是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也不为过。她满心澎湃,可等她真正了解真相,又觉得根本不该好奇。

弗朗西斯科讲述的过程中,大多时候,都像在讲一个听过无数遍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他的语气始终平淡,连最该痛彻心扉的地方,也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如此惨烈的鲜血、眼泪、大雨之后,安娜忍不住想象,弗朗西斯科这七年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他六年都不愿回一次故乡,却为了这个案子来到波尔图。

安娜思绪万千,埋头走着,走到了车厢连接处的玻璃门前。她正要抬手按开门的按钮,透过玻璃,却看到弗朗西斯科站在车门边。

他显然已经打完了电话,正双手抱臂,背靠着墙,侧过头,视线越过车门上的玻璃窗,静默地望窗外的风景。

弗朗西斯科目光遥远,阳光不时掠过,在他脸上笼罩着一层光晕,使那张面孔透出一份跨越光阴的温柔。

火车轻轻摇晃,引擎的轰鸣声盖过周围的一切杂音,安娜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听不清楚。

忽然,弗朗西斯科注意到安娜的目光,偏过头来。

安娜心一蹦,没法继续在原地杵着,慌乱地摁下了开门的按钮。

玻璃门打开,仿佛闸断了弗朗西斯科所在的那个真空,他脸上属于少年的神情消失不见,很快回归那个敏锐、骄傲又富于观察的男人。

安娜走进门里,弗朗西斯科露出微笑:“你刚刚答得非常好,能看出你的法律思维很敏捷,记忆也很扎实。”

“谢谢学长。”安娜轻声说,目光落到窗外他刚刚注视着的风景上。

窗外阳光正好,圣本笃车站将近,火车的速度缓了下来,白墙的民房和电线杆在视野中逐渐增多,他们已经到加亚新城了。

弗朗西斯科很自然地问安娜有没有来过波尔图。

安娜摇了摇头,说她从小在里斯本长大,没有来过北部。

沿着火车行驶的方向,忽然,地势骤然下落,仿佛大地被劈开,遥遥可见一座两层的钢铁架桥,立在两岸陡峭的悬崖之间。火车缓缓驶近悬崖,安娜望见陡坡下有一条宽广的大河,在艳阳下如绸带般静静流淌。

安娜问:“那就是杜罗河吗?”

弗朗西斯科点头。

“原来杜罗河是这样的,跟特茹河很不一样。”安娜感叹道,“特茹河蓝得就像海洋,杜罗河却有另一种气质。”

弗朗西斯科也望着那条河流。

很久没见过了,深绿的杜罗河水,在两岸砖红色屋顶的围绕中宁静地蜿蜒,那种绿色,就像……

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词,头脑里一个声音替他接上。

“刚从山谷里流出来一样!”

弗朗西斯科望着白色的船只在河面划开波纹,褶痕仿佛留在心上,一种复杂的感觉自胸膛泛起,奇异悠远,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惆怅,痛楚还是欢欣。

他曾经花费大量时间凝视着这条河流,凝视河面上波动的光点,从日暮的碎金,到黑夜的粼粼月光,可司空见惯的心情使他忘了眼前的景色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直到一个人提醒他——

杜罗河真美啊。我见过许多大河,泰晤士河很美,塞纳河也很美,可它们在城市里流淌,都染上了工业和尘嚣的气息。只有杜罗河非常独特,就像刚从山谷中流出来一样。

“学长,怎么了吗?”安娜看向他。

“没什么。想起一些事。”弗朗西斯科不着痕迹地收起嘴角的微笑,摇摇头,仿佛是要甩掉脑袋里那欢快、天真的声音。

快七年了,那个声音还时不时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深夜像梦魇,寂静处像幽灵,阳光下却像听不厌的欢笑和铃响。

让他不知道说放过我,还是继续缠着我好。

有时,弗朗西斯科觉得岱夕已经离开他生命很久了,他的生活仍然处处充斥着她的印记。

所以他不敢回到这个充满她回忆的地方,六年都不敢回来。

“火车即将抵达波尔图圣本笃火车站,请到站的旅客带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广播的声音响起,弗朗西斯科定了定神,站直身体,心想,是时候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