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问她失不失望。没有人知道那些菌株对她来说不只是数据。
它们是她每天清晨第一个问候的对象,是她给每一代都起了名字的孩子,是她每天吃了什么饭、带着什么心情生活着的见证者,是她能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她活着的价值的生命。
“凯尔,”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也曾像今天一样,守着一组实验。守了半个月,每天睡不到四小时,记录每一个细微变化。”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灯光,培养箱恒温的嗡鸣,显微镜下菌丝缓慢延伸的美。
“就在我即将得到成果的时候……隔壁爆炸了。一切都毁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她睁开眼睛,看向凯尔,眼泪无声滑落。
“那之后很久,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早三个小时结束实验,如果我选择了另一组菌株,如果……如果我当时不在那个实验室。但最让我难过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没有人觉得那值得难过,那只是‘数据损失’,只是‘实验事故’,只是需要重新申请的‘项目经费’。”
它们值得被记住,而不仅仅是被记录。
凯尔安静地听着。
他的光纹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像星空,又像某种无声的拥抱。
苏无眠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自暴自弃道:“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幼稚,实验对象就是实验对象嘛,它们只是低等级的植物,没有自己的思想,重新培育就是了,反正长得都一样啊。”
凯尔却严肃道:“苏女士,请允许我纠正我之前的回答。”
“如果星尘苔藓全部死去——我会遗憾。不是因为数据损失,而是因为,我将不得不目睹并记录您的一次悲伤。这种‘遗憾’,是我数据库中关于‘共情’子程序的最新一次迭代升级。但您教会我理解‘过程’本身就是价值,那个‘不撤离’、‘不放弃’的过程,那个将珍贵能源孤注一掷的瞬间,其本身,已为‘生命’的定义增添了新的注释:即在明知成功率极低时,依然选择尊重个体生命的挣扎权利。这个行为本身,已是一种胜利。”
“苏女士,你刚才问我是否遗憾。”凯尔的光纹变得异常柔和,“但我想,你真正想问的是:如果再次功败垂成,这一次,会不会有人和你一样,觉得那些消失的生命‘值得被难过’?”
苏无眠愣住了,她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凯尔滑近一些,机械臂抬起,又迟疑地停在半空,他不确定这是否是恰当的安慰方式。
但苏无眠伸出手,抱住了他。
“谢谢你,凯尔,”她的脸完全埋在他的胸口,“谢谢……。”
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卡尔斯滑了过来,主传感器担忧地闪烁着。
“老大,苏女士,你们还好吗?”
苏无眠迅速退出那个怀抱,用袖子抹了抹脸,但还是被卡尔斯的系统觉察到不太对劲:“苏女士,系统显示,您的情绪波动剧烈,需要卡尔斯提供什么帮助吗?”
“卡尔斯,谢谢你。”苏无眠送出了今天最大的笑容和一个突然地拥抱。
卡尔斯死机了。
卡尔斯突然想起还有小咪没找到,系统迅速重启:“苏女士的拥抱让卡尔斯好开心,但是卡尔斯的小咪好像又跑进温室了,抱歉苏女士,她又调皮了。现在里面很安静,但我监测到她的心率有点快……”
“她是在打呼噜,卡尔斯。”凯尔平静地说,“数据分析显示那是猫科动物深度睡眠的特征。”
卡尔斯的光纹放松下来:“哦……那就好。”
苏无眠抹了抹脸,看向紧闭的隔离门,眼神变得坚定:“卡尔斯,能拜托你待会进去把小咪带走吗?12小时后隔离解除,我需要第一时间进去继续工作。”
“当然!”卡尔斯立刻滑到观察窗前,“卡尔斯会一直在这里。而且……卡尔斯带了小咪最喜欢的零食,等她出来就能吃到。”
苏无眠笑了,笑容虽然疲惫,却真实。
她转向凯尔:“我想看完整的监测数据。还有……我想开始准备第二阶段。如果那颗孢子真的能转化基质,那么它需要的可能不是我们预设的环境。”
凯尔的光纹明亮地波动:“已经在整理。另外,关于能源波动的初步分析显示,波动源与星尘苔藓的能量场有共振迹象。这不是巧合。”
苏无眠的心脏轻轻一跳。
莱恩。
星尘苔藓。
能源。
所有线索开始连接。
“等温室解封后,”她轻声说,“我想尝试一件事。”
“需要我协助吗?”
“需要。”苏无眠点头,“我需要你帮我监测所有数据,不只是植物的,还有……整个温室能量场的变化。”
“明白。”
他们离开走廊,留下卡尔斯在门前安静守护。走出几步后,苏无眠突然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有她差点再次失去的“可能性”。
有那颗在灰烬中重生的孢子。
有那只在危机中安然入睡的猫。
有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的……“值得”。
“凯尔。”她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请你继续照料它们。星尘苔藓,石心木,所有植物。还有小咪。”
凯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的。但苏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