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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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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南泉后,陈菲菲去了云竹给她安排的那套房看了看。

小区坐落在医院和迷鹿中间的一条路上,地理位置绝佳;一梯一户,两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阳台直通客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无遮挡,采光好。

不似老房,总被高楼绿树遮光。

已经是下午四点,仍有日光淌进室内。

柔和的暖黄,淌在葡萄木的地板上,长长一条光影的分界线。

阳台上的沙发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陈菲菲整个人窝进去,坐在明暗之间,心绪也有种介于困顿和明朗之间的犹豫不定。

她与云竹的关系过分脆弱。

就像两根被强牵在一起的红绳,且系得并不牢固,指不定哪天就又断成两截了。

届时,她还得从这里搬出去,少不得拖泥带水。

那场景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尴尬难堪。

但于她而言,当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项。

第一次背着陈仪爬楼梯的时候,陈菲菲就有动过换房子的念头。

想过卖了老房置换新房,然而老房卖不出好价,她也不敢动用存款。

继而考虑拿卖房的钱去租条件好点的房,她想多出来的钱还能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想法说出来,立马就被陈仪否决了。

陈仪只一句:“就我这身体,谁敢租我们?”

陈菲菲便再没动过这心思。

玻璃窗外,太阳不知何时沉落,挂在低矮的树影之间,橙红色的圆,像一盏有着使用期限的灯。

这“灯”只照一时一段路。

黄昏余晖从她脚边缓慢地溜,最后浓缩成浅细的一道红,也衍入薄淡而晦暗一片灰蓝色调里。

河堤斜对面的医院亮起了灯,每个窗格子里都晃着明亮的白,一方一方,像有着消毒水气味的玻璃冰块。

不似那路灯,昏昏朦的暗黄,揉进眼睛里,反叫人看不清路。

陈菲菲慢慢眨了两下眼睛,起了身,伸了个懒腰。

视线里,玻璃窗外,不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像灯笼鱼在暗流里浮沉。

陈菲菲的车很快也成了众多“灯笼鱼”中的一条,亮着灯,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她即将更加熟悉的道路上。

车里播着另一个版本的Wonderful U ,歌名叫《圆》。

Aga温润而磁性的嗓音唱着粤语的歌词:

如果保存幸福一段,这一段 ,都一样暖。

纵使谱不上美满的,圆的线……

-

次日在饭桌上,陈仪一如往常,边吃饭,边抓着个手机搜索谈鸿志现任妻子的账号,窥探对方的生活近况。

“真是戏多,她还挑上了,也不看看自己儿子什么样。”

还记得上次陈仪说谈云两家有意联姻,谈嘉树的妈很中意云三小姐。陈菲菲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什么东西?”

看不太清,她直接上手将陈仪手机朝自己转了转。

终于看清,谈嘉树的妈昨晚发了条微博:家族不够强大,联姻就得被人压,拿个戏子就想把她家打发。

“还挺押韵。”

“这是重点么?”陈仪没好气地睨过来一眼,敲了敲手机屏幕,“唉,你看看这个,比你小,都快成家了!”

她指尖刚好点在跑评论区安慰妈妈的“谈嘉树”id上。

陈菲菲缩回脖子,不以为意:“所以呢?”

“所以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我就搞不明白了,你怎么老喜欢拿我跟他比,考试成绩要比,工作要比,这也要比,那也要比,我比过他,是有什么奖励么?”

“你哪样是比过他的呢?”

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陈菲菲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你比得过他妈。”

说完立马后悔,这话有歧义,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时至今日,陈仪都没跨过离婚的坎,她的思想古板陈旧,总认为是自己比不过对方才会被挖了墙角。

也因此,她总是会去窥探对方,自己比不上,就拿自己女儿和对方儿子去比。

这话到陈仪耳里,含义大约全变了味。

陈菲菲转过目光,觑了眼陈仪,毫不意外地看见后者低着头,垂眼耷拉着脸,唇线抿得笔直。

“我是说,你哪儿都比那个人好,她跟她儿子就不配跟我们比,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陈菲菲停了一下,顺势岔开话题,“对了,下周二搬家过好日子去。”

陈仪愣住,抬起头问:“搬什么家?”

“朋友有套闲置的房,离医院很近,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我们住。我看了下日历,下周二宜搬家,这几天带着收拾收拾把东西搬过去,到下周二就正式住进去吧,哦对了,换季的东西就先放这儿。”

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说出来还算顺畅,但心里仍旧突突跳得忐忑。

陈仪越听越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朋友?要给租金么?不是白给我们住吧?”

楼下不知谁的电动车又挡了道,被人骂骂咧咧地移开,报警器骤然响起。

突兀又尖锐。

陈菲菲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犹如踩在虚无的云层上,脚踏不了实地,猛地一个趔趄。

分不清是因为电动车骤然鸣笛,还是因为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圆,让她感到心虚。

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陈仪的第一个问题。

陈菲菲没说话,陈仪只当她是没听清。

等楼下吵人的电动车声停了后,陈仪又问了一遍:“租金多少啊?”

陈菲菲收拢思绪,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她说要租金,陈仪势必要追问多少钱?

报少了 ,陈仪会觉得不靠谱。

报多了,陈仪又会心疼钱。

陈菲菲只好老实交代:“不要钱。”

“不要钱?”陈仪蹙眉,“你这什么朋友啊?别是个骗子喔!”

“不是骗子。之前去西城玩的时候,给你发的照片里还有她呢。”

“哪一个?”

“就……拍合照每次都站我旁边那个。”

陈仪想了想,记起来了,仍旧不放心,“人凭什么给我们免费住喔?”

陈菲菲眼睛都不带眨地胡诌:“她有个活让我帮忙做,那活难做,我帮她做好了,就给了。”

陈仪似懂非懂“哦”了声,问:“什么活?”

闻言,陈菲菲被一口饭噎住,灌了两口水生咽下去,“技术活。”

“什么技术活?”

陈菲菲又被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搪塞说:“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陈仪撇了撇嘴,叮嘱她,“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陈菲菲咳得面红耳赤,清了清嗓子,“物理,调律,你懂?”

“不懂,什么活又要物理又要调律的。”陈仪不满地嘟哝,“你懂还不是靠妈妈供你读书,读两本书了不起了,还嫌起我来了。”

“……我可没这意思。”陈菲菲又咳了好几声,缓过来后,言归正传道,“我去看过了,那边采光特别好,四点多还有太阳呢,离医院近,带你去检查不用再担心堵车,离迷鹿也近,哦对了,还有电梯。”

“……那是比这里要方便很多。”陈仪已然接受,“有电梯好,省得你抱我上下楼了,每回我都心惊胆战,就怕你踩空台阶。”

陈菲菲动了动唇,想说她也怕,因此格外小心,也更加费力。

可话到嘴边,又突然没了说出来的欲望。

“唉对了,你那朋友有说借多久么?”

陈菲菲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尚未落下,什么都没夹,就被她缓慢地收了回去。

而她原想吃的大虾安静卧在离得最近的盘子里。

陈菲菲视线落在那虾眼睛上。

两颗小米珠似的眼睛,了无生机,黑黝黝的。

是看不见未来的黑色。

筷子被轻轻搁在碗上,陈菲菲挪开了视线,声音很淡,在回答陈仪,更是在告诉自己。

“不知道,能多久是多久吧。”

-

关于搬家的事陈菲菲没对别人说。

终有一天是要搬回去的。这会儿若是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到时候还得挨个通知,少不得被问一句“怎么又搬回去了?”,徒增难堪。

因而搬家的第二天,陈仪让她请朋友来家里吃饭,陈菲菲只叫了云竹一个人。

陈菲菲一般是下午两三点出发去迷鹿,提前准备吧台的调酒用品。

吃午饭比吃晚饭方便些。

云竹还真就配合她时间,十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陈仪给开的门,陈菲菲穿着围裙拿了把锅铲跟在后面,探头探脑,新奇地扬了下眉梢。

站在门口的云竹,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一粒扣收腰的白色衬衫裙,袖口有根系带反扣到手臂位置,让褶皱堆出了设计感。

那一头参差不齐的潮流狼尾,不知是什么时候接成了柔顺的长发。

“阿姨好,打扰了,给您准备了点礼物。”

云竹嘴角挂着笑,却是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仿佛是从模板里刻印出来的弧度。

递过礼物时,她手放得低,腰也弯得低。

可谓毕恭毕敬。

陈菲菲看在眼里,眼尾不自觉地一跳。

云家三小姐,将身段放得这样低,举止投足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是来之前就在脑海中演练过很多遍?

还是早就在云家将谦恭养成了习惯?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太客气了!我们要谢谢你才是。”陈仪接了礼盒,从鞋柜里拿了没拆封的新拖鞋出来,瞥见陈菲菲的衣角,“菜都弄好了?”

“没,差两道菜,汤还得再炖一下。”

“要不我去炒?”陈仪说,“你带你朋友去沙发上坐坐。”

“您那个厨艺……还是算了吧。”

“我厨艺怎么了?以前好多人夸呢!”

“你都说是以前了。”陈菲菲抬眼朝云竹看过去,后者眼神放空,似是出了神,陈菲菲屈起手臂,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欸。”

云竹回过神,视线与她的轻轻一撞:“嗯?”

“要是我妈开始对你进行人口普查,你就来厨房找我。”

云竹挑了下眉梢,没太明白的模样。

陈菲菲解释:“问你多大啦,做的什么工作啊,谈没谈对象啊,之类之类的,你就赶紧说,感觉菜好像糊了,然后溜我这来,知道不?”

她一点没有避着陈仪的意思,正常的音量,就是专门说给陈仪听的。

陈仪立马为自己辩驳:“哎哟你这孩子,真是,我不问那些!”

“你肯定会问!”陈菲菲边说边往厨房撤,“信不信?”

“信什么信。”陈仪嗤声,“厨房都是油烟,哪有让客人到厨房的!”

“没事,她乐意。”陈菲菲扶着门框,冲着云竹挤眉弄眼,“对吧~”

云竹好笑地应了声“嗯”,紧绷的肩线往下沉了沉,拘束感卸了大半。

“人哪好意思说自己不乐意,那个——”陈仪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云竹,“该怎么称呼?”

“……我姓陆,叫陆忍冬,阿姨叫我忍冬就好。”

“忍冬,”陈仪细细嚼着她名字,放下礼盒,招呼她道,“来,沙发上坐会儿。家里谁给起的名?”

云竹看着陈仪整理沙发套的身影,眸光放柔,恍惚了一瞬,淡笑说:“我母亲。”

“我猜也是妈妈给起的。”陈仪拎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云竹倒了杯水,“好名字啊,凌冬不凋,坚韧不拔……”

看这两人相处还算和谐,陈菲菲才慢吞吞地关上厨房门,捋起袖子准备最后两道菜。

萦绕在鼻尖的油烟味,以往总让她还没吃饭就已经有了饱腹的感觉。

此时此刻,难得的,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吃上饭。

用了十来年的油烟机低沉嗡鸣,间杂着手机的震动声,陈菲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

厨房门被打开,陈菲菲将手机收了回去,头也没回,“我妈跟你聊什么了?”

云竹反手带上门,笑说:“多大了,做什么工作,谈对象没。问到第三个,没等我回答,就让我来厨房看看你菜做糊了没。”

能想象到陈仪的神情,陈菲菲笑了声:“我就说吧,得亏提前放话。你别介意,她跟谁聊都这三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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