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也好。”
“好什么?”
“有借口来厨房看看你。”
陈菲菲呼吸放缓,明知故问:“看我什么?”
云竹看穿她心思,故意使坏,调侃说:“看你下厨,有没有放毒。”
“嘁,毒不死你。”陈菲菲侧目瞪她一眼,视线扫过她那一头长发,“头发什么时候接的?”
陈菲菲边说,边拧开了煤气灶。
灶上窜出一圈蓝色的牙齿,咬着锅底。
云竹眼睫扇了两下,没立即回答。
陈菲菲也没打算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欢姨刚发微信来,叫我训你呢。”
“你俩什么时候加的微信?我怎么不知道?”
“去申城找你那次,你不是让她送我回南泉么,想着以后万一还得麻烦她,加微信方便点。”
云竹“啧”声:“训我什么?”
葱姜碎段扔进锅里,油滋啦炸开,锅铲刮进锅里,一阵噼里啪啦作响,还有旁边的高压锅,“咻咻”喷着热气。
陈菲菲的声音压着火气,不急不缓地融在这些热气腾腾的动静里。
“说你在申城加班到凌晨两点,连夜回南泉,洗了个澡也不睡觉,跑理发店坐了三个半小时。你说,训你什么?”
“背着我加微信就算了,怎么还打小报告?”
“这是重点么?”
“重点是什么?”
陈菲菲肩线耸起来,重重沉下去,一个长而重的叹息:“……这样赶来赶去的,不累么?”
云竹呼吸一滞,看着她,一霎默不作声了。
视线里,陈菲菲正侧身炒着菜,侧脸在蒸汽里有些模糊,棱角都柔化了一般,围裙带子在腰上松松系着,手执一把锅铲,刮过铁锅,那一锅小炒肉的色香味逐渐成了形。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仿佛是出于一种本能,怕将这烟火气吹散,云竹声音低了两分,“还好。”
“还好。”陈菲菲冷笑说,“我看你是疯了,不睡觉。”
“还是睡了的,睡了有三四个小时吧。”
“在哪儿睡的?车上?理发店的转椅上?”
听到“理发店的转椅”,云竹忍俊不禁:“可惜了,答对没奖励。”
陈菲菲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给你奖励?”
“给我什么奖励?”
“我看你就是欠骂。眯一会儿也能叫睡?”
“那叫什么?”云竹做出恍然的样,拖腔带调,“叫眯了的,眯了三四个小时呢。”
真的欠骂!
陈菲菲侧头瞪她。
只见云竹懒洋洋倚着墙,没什么力气的模样,她瓷白昳丽的脸涂抹着精致的妆也难掩疲惫,而那抹疲惫,让她五官神情尤其是买双眼睛,显出退人千里的淡漠。
犹如灵魂抽离,腾空在上层俯视一切的清冷疏离。
让人又心疼,又自觉没有立场和资格心疼。
陈菲菲收回眼,“算了。”
“不骂了?”
“不骂了。骂你是奖励的话,不骂就是惩罚。”陈菲菲将菜盛出来,“你应该被罚。”
“是我应该被罚,还是你舍不得骂?”
是调侃,也似调情。
“滚蛋,是我懒得骂。”陈菲菲说,“你自己都不在意,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云竹没说话,算是默认——她确实不在意。
从申城来南泉的路上,陆欢就已经训过她了,说她这样是不拿自己当人当机器使,可就算是机器照这么折腾下去,也会有崩坏的一天。
而她油盐不进,甚至在歪头看见南泉市标牌时,忍不住说了句:那我希望能崩坏在回家的路上。
可她没有家。
所以连崩坏,都不敢。
也就是这么一句感慨,让陆欢忐忑不安,擅自越过她联系了陈菲菲。
陈菲菲眸光转向眼尾,扫她一眼。
多看一眼,多心软一分。
陈菲菲再开口,声调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也不是一定要吃午饭,也可以吃晚饭啊,我请个假就好。”
“就算是吃晚饭,我也会是这个行程安排。”云竹说。
“为什么?”陈菲菲转过头。
“你说为什么?”云竹望进她视线里,定定地看着她说。
白烟袅袅,这人瞳色像笼了层朦胧清霜,很淡,让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多情感少了几分,竟是显得专情起来。
陈菲菲心头一跳,随即,彻底软了下去。扭回头,抬手将煤气灶的旋钮拧回了原位。
小牙齿似的蓝色火焰熄灭在一圈黝黑里。
“吃完饭急着走么?”陈菲菲问。
“你上班,我回申城。”云竹说。
“吃完饭去我房间睡会儿。”陈菲菲顿了顿,抵过装了菜的盘子,“等你睡醒,一起出门。”
一点没拿她当客人。
云竹站直了身,接过盘子,笑起来。
不同于模板印刻的假笑,这笑意直达眼底,冷淡的疲乏像融化的薄冰。
于是那双眼睛活了过来,蔓延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感。
陈菲菲从她脸上收回眼说:“开饭了。”
很家常的一餐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陈仪身体不好胃口不盛,吃两口饭喝小半碗汤,就搁下了筷子,侧着身,随时要离桌的样子,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陈菲菲唠了许多话。
聊老房那边的邻居女儿嫁了个本地人,老实本分,有房有车;聊去医院的时候,撞见以前同事,说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又提到哪个阿姨推荐自家小伙子条件还挺不错,问陈菲菲乐不乐意去相亲。
大部分时候陈菲菲都是装聋作哑,装不了才回:“不乐意。”
有外人在,陈仪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而问:“下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周五。”陈菲菲提醒,“今天的药别再忘了吃。”
“那不是一时没找到么。”陈仪想起来说,“今天有空得把你屋子收收,堆的都是东西。”
陈菲菲皱眉说:“我来收,你别动。”
云竹从始至终都没插话,默不作声听着她俩闲聊,能感觉到陈仪因为她在已经很收敛了,仍旧让人压抑。
忽而想起她生日那天,难怪陈菲菲会打算在酒店住一夜躲清净。
吃完饭,陈菲菲收拾好餐桌,漱了口,抹一把护手霜,拉着云竹进到自己房间。
房门打开,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空了大半,有的还是满满当当,箱子与箱子之间空了一人宽的距离走路。
“没时间收拾,客厅要收拾干净给我妈活动,就把东西先放我房间了,有点乱,你将就将就吧。”
陈菲菲越过箱子,从衣柜放睡衣的格子里随手翻出来一件递给云竹,让她去淋浴间换。
云竹看她挤在箱子之间,忍不住,从鼻腔溢出一声轻笑。
“笑什么?”陈菲菲问。
“你都上手摸过,还怕看?”
陈菲菲咽了下喉咙,将衣服塞到云竹手里,扯扯嘴角,承认得坦坦荡荡,“就怕!而且我摸的时候,也没开灯看啊。”
云竹又笑了声,这回是真为这事笑。
而刚刚,是另一种难以描述的愉悦,为陈菲菲丝毫不介意将屋里的凌乱展现在她面前。
让她有种彼此已是亲密无间到可以分享这么隐私一面的错觉。
“行,下次给你开灯,多看看就不怕了。”
云竹说着,直接解开了衬衫裙的扣子。
衬衫裙与内衣从她肩头滑落到脚边,像剥落一层花瓣,一大片的白里透粉绽在陈菲菲的视线里。
陈菲菲耳后根的温度立即烧了上来,终究禁不住别开了脸,“我发现你脸皮是真厚。”
“承蒙夸奖。”云竹说,“我发现你脸皮是真薄,下回要是开灯,你会不会连摸都不敢摸了?”
“赶紧换吧你!”
陈菲菲心不在焉地翻着左手边的箱子。
那一箱里都是她的东西,摆放在最上面的书是她们曾一起探讨过的《局外人》,书被她拿起来,无意识地翻着。
书页自手指间一页一页划过去,不知翻到第几页,听见云竹问她:“换下来的衣服放哪儿?”
陈菲菲目光转过去,一顿。
云竹已经换好了衣服,但那件短袖实在是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露着锁骨,下摆很长,长及大腿。
黑色的短袖衬得她皮肤更白,冷玉的质地。
陈菲菲眸光从衣服下摆掠过,落到云竹手上。
换下来的衣服被卷成了一团,在云竹手里。
“给我吧。”
陈菲菲接过衣服,原封不动放在书桌下面的椅子上,随即拍了拍床,示意云竹去休息。
她自己则是盘腿坐在了地板上,准备着手收拾那一箱东西。
云竹坐到床边,没着急躺下,看她从纸箱里拿出两本书,视线不由自主地投落到箱子里。
这会儿摆放在最上面的是个本子,浅绿色的封皮,使用程度不低,边缘都是磨花的痕迹。
云竹前倾身体,将本子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端在掌心里,低头翻开第一页。
上面清秀的字体写着:这是一片名为陈菲菲的旷野。
那后面还画了几撮小草的简笔图案。
“这是你写的?”云竹笑问。
“?!”陈菲菲看清楚她手里的本子,小麦色的手伸过去,细长的手指按压在了纸张上,阻止她再往下翻,“这句话是鹿呦写的。”
言下之意,里面是她写的内容,可她不让看。
“这是什么?”云竹唇角弧度慢慢收敛,指尖用力,没让她将本子抽走。
“我的日记本。”
云竹眉梢一挑,“写了什么?暗恋店长的少女心事?”
“……”陈菲菲心跳漏了一拍,“你是在吃醋么?”
“你觉得呢?”
陈菲菲滚了滚喉咙,差那么一点就要将“以什么身份吃醋”问出口。
又怕答案依旧是这样无意义的暧昧拉扯。
话到嘴边,她改了口:“我觉得你是在找茬,那会儿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是陈仪被查出患癌后,鹿呦察觉到她压力很大,找她谈心,而她不愿意让朋友成为自己的情绪垃圾桶,死活不肯说,鹿呦怕她憋出病来,送了这个本子给她。
那会儿鹿呦对她说:可以把不开心的事写下来,让情绪有了个出口。也可以把开心的事写下来,不开心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一看,哄自己开心。
“我可以看看么?”云竹看着她问。
陈菲菲不置可否。
起初,她记录自己的心情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写几天,写几天就没了兴致。
那会儿都不能将其称之为日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日记的呢?
“我不能看?”云竹又问了一遍。
陈菲菲掀起眼皮。
四目相对,她心脏像被拨弹的琴弦,轻轻一跳。
“你不能看。”
也许是从这人第一次提sex partner开始?
应该是从她第一次为这人心绪不宁开始。
总之是从这个人不断出现在她生活里开始……
闻言,云竹慢腾腾地松了手。
陈菲菲拿回了本子揣进怀里,眼睫垂下,在脸颊投落一小片阴影,不露情绪,声音极轻地又补了一句。
“谁都不能看。”